老唐打开红木色前台桌后的小门，那是个乍一眼看上去像仓库的空间，物品堆得满满当当但井然有序，被胶条裹紧的快递箱里，装着些陈年旧事。

照片贴满了整个门背，蔺至侨被拦在门外，听啪一声关门，仿佛标记地盘的小狗在外踱步。

老唐用拐杖顶顶门，拿出威严来：“去！帮我把院子里的竹叶青统统搬进来！”

“知道了，老头。”

蔺至侨一步三回头，拖着调，嘴里嘀咕：“孤立我......”

门背上照片被区分成不同色块，打乱的时间线，却都是同样的笑脸，许多老唐的单人照，佝偻的背给右边腾出一半空间，他并没有看向镜头，而是朝着身旁一如既往地笑着。

乔杏继续听老唐说道：“他师母是个很爱笑的人。”

“所以，这里原本，是叫开心旅店？”乔杏猜道。

老唐默默点头。

“我们同一年进学校，她为了我毕业后留在了北城，我们说好，退休后回到重庆来，开一家旅店，叫做开心。”

“人走了，成伤心了。”老唐释怀地笑道。

“虽然有好多遗憾，但幸好留下了很多照片，有了念想。”

乔杏眼眶突然湿润了，语气抽噎，恳切地做出一个决定：“我在死之前，也要拍很多照片。”

老唐闻言吓了一跳，差点儿没站住，赶紧挥了挥面前空气让她把话收回：“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乔杏没有开玩笑，留下照片至少还有念想，不像她，只有遗憾。自己与乔砚的合照仅仅只有一张摆在客厅的家庭大合影，因刚被乔致远骂完脸还皱着，四个人里只有她侧过身去半不情愿地看着镜头，从前乔砚不论如何巧言令色拉着自己去拍照，哪怕是大头贴，都被乔杏严辞拒绝。

现在的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曾经这么讨厌拍照，发小钱莱自杀当晚，两人本约定一同去拍写真，早上的国际航班因与男友吵架而误机，同一天内经历了断崖式分手，让她选择在徘徊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乔杏只能从班级合照中裁剪出两人的同框。

钱莱和她一样，不爱拍照，葬礼上的照片是学校拍的大头照，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头上戴着出国前乔杏送她的红色发卡，但遗照是黑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乔杏遗憾从没有好好告别过一次，告别应该是一件郑重的事情才对，关于那间厂房，她脑海中坚定了曾萌芽的想法。

她时常想，如果自己能多拥有些合照，是不是可以更能感受到他们存在过的痕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会被时间渐渐冲淡？

屋内墙布上还贴着许多客人的照片，看上去和老唐年纪相仿，他在一块缺口处观察许久，指了指回头道：“还缺一个。”

“一会儿给你俩拍一张？”

“蔺至侨这家伙也不爱拍照。”老唐摇摇头：“每次给他拍照，都摆张臭脸。”

乔杏没有片刻犹豫，这次欣然接受了，今天的夜晚还没有过去，她将拥有与蔺至侨的第二张合照，乔杏想，会不会也有一天，这些照片足够贴满整面墙。

她说着好，在老唐为自己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一张顶墙的长桌上，她面前移来一本摄影集。

“他是所有学生里，最不让我省心的一个。”

老唐开始回忆起蔺至侨的“黑料”来，绞尽脑汁要一股脑全抖落出来的架势：

“那会儿刚入校的学生都爱标榜个性，他第一份拍摄作业交了个空白上来，被我骂了一顿，第二天你猜怎么着？”

乔杏从摄影集上抬起脑袋，亮着眼睛问：“逃课了？”

逃课已经是乔杏想象到，蔺至侨能干出的最出格的事情。

老唐摇摇头，戳戳自己眉毛，回忆起来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去理发店，剃了个断眉，还打了个眉钉。”

“早上一来，一句话不说，满脸就写着俩字：抗议。当时我让他们用摄影彰显达达主义，蔺至侨憋了半天开口说什么用虚无主义对抗现实的主题本身就是无病呻吟，没有拍摄必要，气得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就是轴，讨厌一切虚拟的东西，后来周末，跑去招工厂没日没夜守了两天，补了张作业给我。”

老唐帮乔杏往后翻了几页，被收录在他摄影集中的，下方署名就是蔺至侨。

那是一张由特写、中景与远景三个景别构成的画面，距离观赏者最近的右侧特写，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侧脸剪影，眉头紧皱，中间一位包工头正抬头看着烈日，身上衣服因湿汗而扒着背。

景深仿若一道悠长而黑暗的河流，这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构图，近景与中景的人物成为剪影，拥有色彩的，只有远处不断向上攀升的工人，被轮廓勾写的剪影画面中，左侧所有元素被包括其中，压抑无处逃散。

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间节点，约莫下午四点左右，才能捕捉到如此稀有的光线，造成高强度的对比来，打开一向被白天忽略的闪光灯，加之束光筒，才让色彩与黑白剪影可以同时出现在一张画面中。

“他师母从前总说他，看着像自闭的混不吝，倒是有颗悲天悯人的心。”

“还有一年寒假，他没回家，给他申请留宿，结果人一溜烟跑没影到漠河采风去了。”

“这么随心所欲？”乔杏真够羡慕他这说走就走的个性。

“可不是么。”

说好是说糗事的，乔杏听来听去，这老唐分明有所收敛，生怕蔺至侨形象彻底崩塌，说两句，还跟着找补两句。

“但你放心，他认真起来是很负责的。”

乔杏接着翻页，尴尬笑笑：“看得出来。”

老唐想来也觉得稀奇，既八卦又好奇：“原本我以为蔺至侨这种性格，除非女生主动，不然女朋友这辈子都没戏，看现在这架势，他是跟你表白了？”

一口气没接上来，乔杏咳了两声，感叹阅历这东西真是靠经验值硬刷上去的，就她和蔺至侨这样的在老唐面前，在想什么简直就是玻璃鱼缸里的小鱼清晰可见。

她还没问，老唐解释道：“不然他可不会把你带到我这儿来。”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蔺至侨指骨轻叩两下门：

“老唐啊老唐……”

他贴在门上，十分哀怨：“我俩可没多久独处时间，咱师徒情苍天可见，话下留情啊。”

“你忍心看你的学生孤独终老吗？”

蔺至侨的控诉穿过门缝，像狗爪挠着乔杏耳朵。

老唐恨铁不成钢地无奈一笑，挥挥手示意。

乔杏打开门，蔺至侨正半倚在门框抄着兜，她径直走出去：“东西搬完了？”

“这么快？”

“当然，不过就几盆比我高一些的竹叶青罢了，三两下的功夫。”

乔杏白他一眼，蔺至侨迈步跟了上来，追着问：

“老唐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