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过,寒意便毫无预兆地席卷整座小城。
往日里还带着几分温润的秋风,彻底化作凛冽寒风,吹得校园里最后几片残叶尽数落尽,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天地间都添了几分萧瑟冷清。
早晚温差愈发悬殊,清晨出门寒气刺骨,白日里阳光虽暖,却也驱散不散四处游走的凉意,街上行人纷纷换上厚实外套,校园里的少年少女们也早早褪去单薄衣衫,裹上了保暖的衣物。
苏母向来格外在意苏柠的身体,早早便叮嘱她添衣保暖,每日出门都再三嘱咐,生怕她受了风寒着凉生病。
苏柠向来听话,身上总是穿得暖和妥帖,脖颈间偶尔还会围着柔软的针织围巾,整个人被暖意包裹,走在寒风里也依旧身姿轻盈,眉眼清甜不见半分瑟缩。
江泽更是将这份细心做到极致,知晓她畏寒,每日不仅准时等候,还常常备着温热的暖手宝、热乎乎的糖水,但凡天气转凉,各类驱寒暖身的吃食便从未断过,将她方方面面都照料得细致入微。
这般无微不至的呵护,早已成了旁人眼中习以为常的画面,所有人都清楚,江泽一心护着苏柠,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温暖甜意都尽数送到她身前。
温凌尘性子细致沉稳,察觉到天气转寒,偶尔也会贴心提醒苏柠注意添衣,遇上降温天气,还会顺手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举止温和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却从不越界。
温凌峰与刘宇航性子外向直白,不懂太多细腻关怀,却也会在天冷之时直白叮嘱几句,言语热烈直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爽朗热忱。
环绕在苏柠身边的暖意从未断绝,四面八方而来的温柔与体贴,将她稳稳圈在一片和煦安稳之中,寒风凛冽也好,天色阴沉也罢,似乎都无法侵扰到她半分。
而陆屿的日子,依旧一如往昔清冷寡淡。
自小跟着陆奶奶长大,日子素来简朴,他向来不太注重身上冷暖,纵使寒风呼啸,身上也只是简单添了一件薄厚适中的外衣,极少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本就身形清瘦,冷风一吹,更显得身形单薄孤寂,常常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校道之上,背影孤凉,与周遭成群结伴说说笑笑的人群格格不入。
唯一不变的习惯,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奔赴超市,取一瓶无糖柠檬茶。
纵使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校园里几乎再也见不到有人饮用凉饮,所有人都偏爱热奶茶、热豆浆、热粥这类温热饮品,唯独他依旧执着如初。
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掌心,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入口的苦涩滋味也仿佛因天气寒凉,变得愈发浓重凛冽。
旁人都劝他天冷少喝凉饮伤胃,就连陆奶奶也时常叮嘱他,入了寒天切莫再贪凉,好好喝些温热东西调养身体。
他嘴上温顺应下,私下里却依旧未曾更改分毫。
旁人不懂这份执拗,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早已习惯了舌尖萦绕不散的苦涩,早已习惯了这份寒凉入喉的滋味,就像早已习惯了心底那份见不得光、隐忍卑微的爱意,冷暖自知,甘苦自尝。
江野看着他日日如此,实在忍不住再次劝说:“这天都冷成什么样了,你还天天喝凉的,身子早晚要熬出毛病,再说了,一味苦茶喝久了,心里就不觉得堵得慌吗?”
陆屿倚着冰冷的墙壁,仰头饮下一口冰凉的茶饮,喉间涩意翻涌,他淡淡抬眼,望向教学楼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
“习惯了。”
习惯了寒凉入体,习惯了独尝苦涩,习惯了遥遥相望不可靠近,习惯了满心欢喜只能压在心底,习惯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所有情绪都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满心热忱无处安放,满腔温柔无人认领,长久积攒下来的郁结心绪,也唯有借着这满口苦涩,稍稍得以平复。
课堂之上,依旧是往日平静的光景。
苏柠认真伏案学习,眉眼温顺柔和,身旁总有好友相伴,前后左右皆是能轻松说笑交谈的同学,周遭氛围轻松热闹。
陆屿依旧坐在后方角落,目光时常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身上,静静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将她一举一动悉数收在眼里,悄悄藏进心底深处。
只是随着天气愈发寒冷,他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沉郁,也一日比一日浓重。
越是看着她被万千暖意簇拥包围,越是清楚地认清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身处暖阳遍地的世界,身边尽是坦荡热烈的偏爱,前路光明顺遂,被家人呵护,被友人珍视,被旁人倾心相待,一生本该顺理成章拥抱世间所有甜蜜美好。
而自己身处清冷阴翳之中,身世单薄,性格沉闷,不善言辞,不懂如何奔赴热爱,连一份心意都只敢藏在纸页之间,连靠近都需要鼓足万般勇气。
这般云泥之别,让他心底仅存的那一点微弱期许,渐渐被现实一点点碾碎,最后尽数沉入心底,化作无边无际的沉郁与自卑。
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份沉默又酸涩的喜欢,于苏柠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甚至算得上是一种多余的打扰。
那日自习课上,窗外寒风呼啸作响,吹得窗户微微晃动,室内气温也随之降低了不少。
苏柠伏案写题之时,忍不住轻轻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搓了搓微凉的手背,细微的畏寒小动作,再次落入陆屿眼中。
他心头微动,下意识便想像从前那般,悄悄将自己的外套递过去为她御寒。
可指尖刚刚触碰到衣角,动作却骤然停滞下来。
目光望向桌旁,江泽方才课间刚刚送来的暖手宝正静静放在苏柠手边,暖意源源不断散发开来,将她周身寒意尽数驱散,足够将她护得安稳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