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天又热了回来。太阳比之前更毒,晒得地面发白,走在廊道里都觉得脚底发烫。凌烬把薄衫换成了更薄的纱袍,但还是热,热得他不想动,连批折子都慢了下来,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用手给自己扇风。福安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想给他扇扇子,他说“不用”,福安就站在那里,手里的扇子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凌烬那副样子,没说什么。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扇子,打开,对着自己扇了两下——不是给自己扇,是试风向。他把扇子微微倾斜,让风吹向凌烬那边。风不大,但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凌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看书,扇子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从他那面吹过来,经过桌子中间那一摞折子,吹到凌烬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凉意了。但聊胜于无。
“师尊,你不热?”凌烬问。
“不热。”
“你天天说不热。”凌烬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朕不信。”
沈砚舟没有接话,扇子继续摇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凌烬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梅花,是他画的。画得不好,但扇子被沈砚舟握在手里,摇了一个夏天,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他不知道明年夏天这把扇子还会不会被拿出来,也许会被另一把新的替换掉,也许不会。沈砚舟念旧,他的旧袍子穿了好几年也不换,旧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这把扇子大概也会被他留着,留到扇骨断了,扇面破了,实在不能用了再换新的。
凌烬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你去年送朕的那件狐裘,朕还你了,你怎么不穿?”
沈砚舟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冷。”
“去年冬天你说不冷,今年冬天你也会说不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觉得冷?”凌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砚舟想了想。“不知道。”
凌烬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再追问。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沈砚舟会烦,烦了就不说了。
七月半,中元节。宫里没有过节的气氛,内务府照常挂了几盏灯,不多,稀稀疏疏的,像是应付差事。凌烬批完折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想起小时候在沈府,中元节沈砚舟会在院子里点很多灯,沿着廊道摆成一排,从这头到那头,亮堂堂的。他问沈砚舟为什么点这么多灯,沈砚舟说“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他问“谁是走夜路的人”,沈砚舟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走夜路的人,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他们走在一条很黑很长的路上,没有灯,看不到方向。活着的人在路边点一盏灯,他们就能看到光。你信,灯就亮;你不信,灯也亮。灯不会因为你不信就不亮,它在那里,亮着,不管有没有人看。
凌烬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在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他想起了母亲——她走在一条很黑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了,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在路边点了一盏灯,很小,光很弱,但她应该能看到。也许她正在看着,看着她的玉佩在他手心里,看着那个她托付的人坐在他旁边,看着她的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她应该会笑。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想不出来。”
凌烬点了点头。他也想过,也想不出来。没有人知道死后会去哪里。也许哪也不去,就是没了。像一盏灯灭了,光没了,热也没了,剩下的就是一截冷冰冰的灯芯。但灯芯还在,只是不再亮了。凌烬把玉佩放回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七月下旬,西南的事有了结果。地方官查了一个月,查到了那个挑唆土司闹事的人。不是别人,是赵恒的人。赵恒在北边,手伸到了西南,想在这边也点一把火,让朝廷顾此失彼。凌烬看了奏报,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