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是被更漏声唤醒的。
不是那种从深睡中猛然惊醒的醒来,是慢慢的、一层一层的——先是听到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然后感觉到脖子酸,像是落枕了,歪了一夜的姿势让左边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再然后闻到松木香,淡淡的,很近,近到像是贴在鼻尖。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太阳高照的亮,是蒙蒙的、灰白的亮,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窗棂上落着薄薄一层晨光,不刺眼,柔柔的,把御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还在御书房。
他靠在椅背里,身上披着沈砚舟的外袍。袍子很大,盖住了他整个人,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尘。他缩在这件大得离谱的袍子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沈砚舟不在了。
对面的椅子空着,椅子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是他昨晚看的那本。书页合着,但中间夹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书签,仔细看是一根竹叶,翠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应该是从外面摘的,新鲜得像是刚从竹枝上落下来的。
凌烬把竹叶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很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从叶柄到叶尖,由粗到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他把竹叶夹回书里,把袍子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袍子上还有余温。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沈砚舟留下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福安。”
福安从门外小跑着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帕子。他看了凌烬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热水放在桌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凌烬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皮肤渗进去,把一夜的僵硬一点点化开。帕子拿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盆里的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唇有些发白,头发乱得不像话,左边的头发翘起一大撮,右边的头发塌在头皮上,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疲惫。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辰时刚过。”
凌烬把帕子递给福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左边的肩膀还是很僵硬,一动就酸痛,像是有根筋被扯住了。他用手揉了揉,揉不开,算了。
“早朝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陛下。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龙袍,陛下现在回寝宫更衣,正好赶得上。”
凌烬点点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根竹叶,椅背上搭着叠好的外袍。看起来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知道,沈砚舟已经走了。
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在他睡着之后,又坐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才走。
为什么?
凌烬想问,但没有人可以问。沈砚舟不会回答,福安不知道答案,而他自己的脑子里只有猜测,没有答案。
他走出御书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廊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几片叶子还在落,慢悠悠地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转几个圈,然后轻轻落在地上,和那些先落的叶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先落的,哪片是后落的。
凌烬踩着一地的银杏叶,走回寝宫。
福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件叠好的外袍,亦步亦趋。
“福安。”
“老奴在。”
“这件袍子,送回沈府。”
“是。”
凌烬顿了顿。“等等。”
福安停下来,捧着袍子站在廊道里,不敢动。
凌烬转过身,走回来,从福安手里把袍子拿过来,叠好的衣料散开了,袖子垂下来,差点拖到地上。他重新叠,动作很慢,先把两只袖子折到胸前,然后对折,再对折。他的手指不太灵巧,叠了几次边角都对不齐,袖子总是多出一截,怎么也折不好。他试了好几次,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他放弃了,把袍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朕自己还。”
福安愣了一下,垂下眼。“是。”
凌烬抱着那件揉成一团的袍子,走在廊道里。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金灿灿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他没有拂掉,就那么扛着那片叶子走了一路。
叶子太轻了,风一吹就会掉,但在他扛着的这段时间里,它就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占着一个位置。
回到寝宫的时候,肩上的叶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走到了没有银杏树的地方,没有了来源,自然就没有了新的叶子落下来。
他把袍子放在床上,铺平,用手把褶皱抚了抚。袍子是玄色的,很深的黑,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才能看出不是纯黑,而是带着极深极深的青,像冬天的夜空。衣料上有细密的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暗纹的云纹,一朵一朵的,若隐若现,像是藏在黑夜里的云。
衣领内侧有一根头发。不长不短,不是很黑,是那种墨里带一点灰的颜色,像被时间洗过。不是他的——他的头发更细更软,颜色也更黑。
凌烬把那根头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很细,微微弯曲,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泽。他把头发绕在指尖上,绕了三圈,然后松开,头发慢慢弹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把头发夹进了书里。
不是沈砚舟昨晚看的那本书——那本书已经被福安送回沈府了——是他自己床头的一本诗集,翻到最后一页,把头发夹在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合上书的时候,头发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嵌在泛黄的书页里,像一道细细的伤痕。
宫女来催了三次,他才开始更衣。
龙袍已经改过了,肩线收了一些,袖口也短了一点,不再像以前那样垮着了。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穿戴整齐,头戴朝冠,身穿龙袍,腰系玉带,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妥帖。他的表情很平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青黑被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了三秒,转身,走出了寝宫。
朝会上,王御史又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上折子,是直接在朝堂上当面向凌烬发难。他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听闻昨日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深夜,彻夜未眠。陛下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是天下人之福。但陛下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可过于操劳。尤其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往沈砚舟站的方向瞟了一眼,“不可轻信身边人之言,以致夜不能寐。”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等凌烬的反应。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装得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王御史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表面上是在关心皇帝的身体,实际上是在说——“陛下之所以熬夜,是因为有人在陛下耳边吹风,让陛下不得安眠。”
这个“有人”是谁,不用明说,所有人都知道。
凌烬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姿态很放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有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王卿关心朕的身体,朕心甚慰。”凌烬的声音不大,但大殿太空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地跳出去,“不过朕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知道王卿听说过没有?”
王御史愣了一下:“臣不知陛下指的何事。”
“朕的毛病是——”凌烬换了个姿势,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王御史脸上,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只蚂蚁,“朕不喜欢别人教朕做事。”
王御史的脸一下子白了。
“上次你上折子弹劾沈卿,朕没说什么,不是因为你说的对,是因为朕觉得,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你的本分,说错了朕不怪你。”凌烬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孩子讲道理,“但今天你在朝堂上说的这些话,朕不爱听。”
王御史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臣失言,陛下恕罪。”
“你没失言。”凌烬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故意的。”
殿上鸦雀无声。有人额头开始冒汗,有人已经准备好了要跪下去求情,有人在心里盘算自己和王御史有没有过从甚密的往来。
王御史趴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衣袍的下摆簌簌地抖着。
凌烬看了他几秒,然后看向群臣。
“传朕口谕:王御史妄议朝政,混淆视听,着即贬为县丞,三日内离京。其八皇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的背影上。那个背影在发抖,扶着笏板的手在抖,连带着笏板都在轻轻颤动。
“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八皇子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内侍已经走过来了,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他的靴子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岸上徒劳地挣扎。
整个过程很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八皇子已经被拖出了大殿,王御史也已经被人扶下去了。
凌烬坐在龙椅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数节拍。没有人知道他在数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退朝后,凌烬回到御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