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回来的第三天,凌烬批了一道旨意。
不是关于朝政的,是关于宋衍的。
消息是从福安嘴里漏出来的。那天早上福安伺候凌烬洗漱,一边拧帕子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宋公子在边关立了功,杀了不少敌寇,将军亲自向朝廷请功呢。”
凌烬正在系腰带,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好了,理了理领口,问了一句:“杀了不少?是多少?”
“老奴也不太清楚,说是斩首三十余级。”
凌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他让人拟了一道旨意:宋衍勇武可嘉,擢为游击将军,赐银五百两,绢一百匹。旨意写得冠冕堂皇,字字都是对功臣的褒奖,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福安知道,这道旨意不是随便下的。
宋衍是沈砚舟的人。陛下擢升宋衍,表面上是在褒奖边关将士,实际上是给沈砚舟看——你看,你的人,朕没有打压,反而重用了。
这是在示好。
也是在试探。
试探沈砚舟对“自己的人被皇帝提拔”这件事是什么反应。
旨意发出去之后,凌烬等了两天。沈砚舟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入宫谢恩,没有上书推辞,甚至没有让人带一句话。好像宋衍的升迁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沉默让凌烬很不舒服。
他宁愿沈砚舟说点什么——说“陛下圣明”,说“臣替宋衍谢恩”,哪怕说“不必如此”都行。可沈砚舟什么都不说,就像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这比任何话都让他不安。
因为沈砚舟的沉默,从来不是默认,是保留。保留态度,保留评价,保留下一步的行动权。他不知道沈砚舟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调整对凌烬的看法。
这种不知道,让他想起七岁那年冬天的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宫里的炭不够用。他和母妃分着用一小盆炭,两个人围着那点可怜的火光,手还是冻得通红。母妃把被子披在他身上,自己去御膳房讨热水,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血渗出来把棉裤都洇湿了。她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热水递给他,然后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凌烬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可她的沉默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沈砚舟的沉默,和母妃的沉默不一样。母妃的沉默是隐忍,是把苦咽下去不让孩子知道。沈砚舟的沉默是……门。
一道关着的门。他不推开,就永远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凌烬决定不推。
至少现在不推。
沈砚舟回来的第五天,凌烬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师尊,宋衍在边关怎么样?”
沈砚舟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给他升了官?”
语气平淡,不是质问,不是讽刺,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凌烬从中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听不出来是什么,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看到一圈极小的涟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朕只是觉得,有功就要赏。”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语气随意,好像这个话题不值得多聊,“再说了,他是师尊的人,朕不能亏待。”
“他不是我的人。”
凌烬抬起头。
沈砚舟靠在椅背里,手里还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方向,没有看凌烬。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郑重。
“他是他自己的人。”沈砚舟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凌烬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他自己的人”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觉得烫。沈砚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宋衍不属于任何人,还是说他不会把任何人当作自己的附属?还是说——他不希望凌烬把宋衍当成“他的人”来拉拢或打压?
他想问,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不管沈砚舟是什么意思,他都不该再问下去了。问下去就暴露了——暴露他提拔宋衍的真实意图,暴露他一直在试探沈砚舟,暴露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朕知道了。”凌烬说,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歪了。他没有涂改,就那么歪着写完了整份折子。
批完之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份。动作很稳,表情很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手心在出汗,笔杆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湿印,在他松开手之后,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晚上,凌烬一个人坐在寝宫里,把那份关于宋衍的旨意的底稿翻了出来。宣纸已经有些皱了,墨迹干了之后颜色发暗,那个“擢”字的最后一笔写得特别重,笔画粗了一圈。
他看着自己的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道旨意,费尽心机,既想示好又想试探,既想拉拢又想保留距离。沈砚舟只用了四个字就把他所有的算计都堵了回去。
“他是他自己的人。”
凌烬把那道底稿叠了几叠,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沈砚舟的信放在一起。宣纸很薄,叠起来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塞在抽屉的角落里,被檀香木的抽屉壁硌着,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他关上抽屉,上了锁,摸了摸胸口的钥匙。
沈砚舟回来的第七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王御史又上书了。
这一次不是弹劾沈砚舟,是弹劾凌烬。罪名是“宠信权臣,疏远谏臣”。折子里写得很直白:陛下对沈砚舟言听计从,对御史台的谏言置若罔闻,长此以往,朝中将无敢言之臣,陛下将成孤家寡人。
凌烬看完这份折子的时候,正在吃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把折子放下,把桂花糕咽下去,喝了一口茶。
“福安。”
“老奴在。”
“王御史这几天见过谁?”
福安犹豫了一下:“回陛下,王御史前日去了八皇子的府邸。”
凌烬的动作停了一下。
八皇子。他的八皇兄。那个夺嫡失败后夹着尾巴做人的八皇兄。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停了,没想到还在暗处活动。而且动得很聪明——不自己出面,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王御史的折子表面上是在骂沈砚舟、骂皇帝,骨子里是在帮八皇子试探风向。
如果皇帝因为这份折子处置了沈砚舟,说明皇帝和权臣之间有裂痕,可以离间;如果皇帝处置了王御史,说明皇帝容不下谏臣,可以扣帽子。两头都是赢,怎么走都不亏。
凌烬把折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孤家寡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孤家寡人。这个词用得真狠。狠不是因为毒,是因为准——它精准地戳在了凌烬最怕的东西上。
他怕孤独。
从小就怕。
在宫里的时候,怕一个人待着;母妃去世后,怕一个人待着;沈砚舟不在的那些夜晚,也怕一个人待着。只是他从来不承认,不承认,就可以假装不怕。可王御史把这四个字写在了纸上,白纸黑字,想不承认都不行。
凌烬把折子放到左手边,和之前那些弹劾折子摞在一起。
“王御史的折子,留中。”
“陛下,不处理吗?”
“不急。”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苦味比平时重,“让他再跳几天,朕想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凌烬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手里端着那碗凉茶,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秋天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宫墙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伤口上凝固的血,又像蜡烛燃尽前最后的一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父皇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在御书房接见大臣,凌烬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父皇说了一句:“为君者,注定孤家寡人。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站得太高了,没人敢站到你身边。”
那时候他不理解。他觉得父皇有很多人陪着——有皇后,有妃嫔,有大臣,有内侍,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
现在他理解了。
站在最高处的人,身边是空的。不是因为没有人,是因为那些人站在下面,站在够不到你的地方。他们能看到你,但你不能靠在他们身上。
除了沈砚舟。
沈砚舟是唯一一个敢站到他身边的人。不是站在下面,是站在旁边。和他隔着一张御案的距离,不远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他伸手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