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抖了。”他说,没有抬头。
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砸茶碗的时候手抖,退朝的时候手也抖,但他走得很稳,表情控制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来。
沈砚舟看出来了。
“是太用力了。”凌烬说。
“不是。”沈砚舟翻过一页折子,“是第一次。”
凌烬沉默了。
第一次在朝堂上发威,第一次当众处置大臣,第一次让所有人看到——这个十三岁的皇帝,不是好欺负的。
他做了,但他不是不紧张的。
“坐回去。”沈砚舟说。
凌烬愣了一下,然后起身,从御案后面绕出来,坐到了沈砚舟旁边的椅子上。
不是龙椅,就是一把普通的酸枝木椅,平时给来议事的大臣坐的。
他坐上去的时候,椅面凉凉的,透过龙袍的衣料传到大腿,有点冰。
两个人并排坐着,沈砚舟看折子,凌烬看他。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凌烬看着那些飘浮的灰尘,忽然开口:“师尊,我今天是不是太过了?”
“没有。”
“那个户部尚书,”凌烬顿了顿,“他罪不至此。八千两的宅子,不一定是他贪的,可能是借的,可能是别人送的。我直接把他送去大理寺,是不是太急了?”
沈砚舟放下折子,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凌烬的侧脸上,把他本就不大的脸衬得更小了。龙袍的领口太大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他坐在那把比他大两号的椅子上,脚刚刚能够到地面,脚尖着地,脚跟悬着。
怎么看都是一个小孩。
可就是这个小孩,刚才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三品大员送进了大理寺。
沈砚舟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帮他把龙袍的领口拢了拢。
指腹擦过锁骨,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
凌烬僵了一瞬。
“不急。”沈砚舟收回手,“你做得很好。”
四个字。
凌烬等了半天,没有下文了。
他以为沈砚舟会说“但是”,会说“下次要注意什么”,会说“你这样容易树敌”。
都没有。
就是“你做得很好”。
凌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虎口还是红的,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您以前从来不说我好。”
沈砚舟没有回答。
凌烬偏头看他,发现他已经继续看折子了,侧脸对着自己,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凌烬注意到,沈砚舟翻折子的速度变慢了。
很慢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凌烬想了想,决定不说了。
他把椅子往沈砚舟那边挪了半寸,就半寸,不多不少。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御书房里很安静。沈砚舟在旁边翻折子,纸张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
凌烬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打盹的地方。
虽然他知道,这个地方不会永远属于他。
但就今天,就这一刻——让他假装一下。
假装他是被保护的那个,假装他不是一个人在扛,假装沈砚舟今天留下来不走,不是因为“看着”他会不会长歪,而是因为——
算了。
不想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笔。
“师尊。”
“嗯。”
“我批折子了。”
“嗯。”
凌烬蘸墨,落笔,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字。
“准”。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