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画出来之后,发现我忘了她的脸。
五年了。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脸在记忆里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没了。
我记得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子,光打上去会有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记得她的鼻子。不高不低,鼻梁很直,侧面看过去有一条干净的线。
我记得她的嘴。嘴唇不厚,上唇比下唇薄一点,嘴角微微往下走,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其实是她天生就是这样。
我记得这些。
但我怕组合起来,不是她。
所以我不敢画她的脸。
我画她的肩膀,画她的手臂,画她的手指,画她衣服上的褶皱,画她坐的椅子,画她身后的货架,画货架上的零食、饮料、方便面。
画一切在她周围的东西。
就是不画她本人。
这是一种逃避。
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
她在收银台后面找到了胶带,撕了一段,贴在一个纸箱上。纸箱里装着新进的货,矿泉水、薯片、饼干。
她把纸箱搬到货架旁边,蹲下去,开始拆箱。
她蹲着的样子,像我以前在巷口看见她喂猫的样子——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东西。
那只猫已经不在了。
她还用那个姿势蹲着。
“你的画板还是以前那个。”她说。她拆完了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嗯。”
“用不坏?”
“用不坏。”
“你这个画板跟了你多久了?”
我想了想。
“十一年。”
从十六岁到现在。
这个画板是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一年我刚考上美院附中,我爸说“画画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喜欢就走”。他选了最好的一种木头,找人定做的,画板背面刻着我的名字——“林听雪”。
后来我爸走了,画板还在。
我画画的时候,有时候会把脸贴在画板上,闭着眼睛。木头的味道还在,淡淡的,像我爸身上的味道。
夏常安知道。
因为她见过我这样做。
有一次她来我家找我,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在画板前面,脸贴在木板上。
“你干嘛?”她问。
“没干嘛。”
“你哭了?”
“没有。”
我没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
她没拆穿我。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在画板上摸了摸。
“好木头。”她说。
“嗯。”
“你爸给你做的?”
“嗯。”
“他手艺很好。”
“嗯。”
“你以后要好好用它。”
“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照在画板上,照在我脸上。
“林听雪。”她说。
“嗯。”
“你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她在说“你有朋友”“你有我”之类的话。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不是一个人”——是我爸走了,但她还在。是她会接替我爸,继续做那个在我身后看着我的人。
她没有我爸的手艺,做不了画板。
但她做了别的东西。
她做了面。
做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