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什么,把碗收了,拿去厨房洗。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挤洗洁精,用海绵擦碗的内壁和外壁,冲水,沥干,放回碗架上。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是怕摔了。
“常安。”我叫她。
“嗯。”
“你一个人,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水声停了。
她关了水龙头。
“就那样。”她背对着我说。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她想了想。“饿不死,也活不好。”
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台面,看着地面。
“你呢?”她问。
“我……差不多。”我说。“画画的时候不想别的,不画的时候就……想很多。”
“想什么?”
“想你。”
我说得很平静。
不是那种告白的语气,是很平常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
因为我说的不是情话,是事实。
那些年在国外,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赶稿,一个人过年。最难过的时候不是生病没人照顾,不是稿子被退没人商量,是画到一半抬起头,发现没有人在看我。
以前我画画的时候,她总是坐在旁边。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我抬起头的时候,她一定在看我。
我问“你看我干嘛”,她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说“因为我感觉到”。
她说“那你感觉挺准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感觉准不准的问题,是她的目光有重量。当一个人用全部的心意看着你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的。像一束光,照在皮肤上,有温度。
那种温度,我在国外五年,再也没有感受到过。
“林听雪。”她叫我。
“嗯。”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出国。”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害怕,是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受”的平静。
“后悔。”我说。“每一天都后悔。”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不是后悔出国。”我说。“是后悔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出国最大的遗憾,不是离开家,是离开你。”
水槽里的水滴落在瓷砖上,滴答,滴答。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水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像秒针,像倒计时。
“你现在说了。”她终于开口。
“嗯。”
“不晚。”
“真的?”
“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一点红,但没有哭。“林听雪,你不管什么时候跟我说,都不晚。”
她顿了顿。
“因为我一直在等。”
那晚她又送我回酒店。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林听雪。”她叫我,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在安静的夜路上显得很清晰。
“嗯。”
“你明天想吃什么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回来以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说。
“那不行。你得点菜。”
“为什么?”
“因为你点菜,我才知道你想吃什么。”她说。“我不想再猜了。”
猜了五年,累了。
我懂。
“西红柿鸡蛋面。”我说。
“好。”
她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路灯下,她的影子很长很长,瘦瘦的,像一条线,牵着我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十七岁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左边。我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了,她说“你书包”,我说“你帮我弄”。她伸手帮我把带子拉上去,手碰到我的肩膀,停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我本来就瘦。”
“以前没这么瘦。”
“你观察得真仔细。”
她没说话,把手收回去,揣进校服口袋里。
我们继续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走路。
“常安。”我叫她。
“嗯。”
“你会一直在我左边吗?”
“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左边是马路,得有人挡着。”
“你挡得住吗?”
“挡得住。”她说。“我一辈子都挡得住。”
那年她十七岁。
十七岁的夏常安,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得什么都可以挡得住。
但她不知道,真正需要挡的东西,不是马路上的车。
是时间。
是距离。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是那些说了也改变不了的事。
我上了楼,进了房间,没开灯。
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盏灯。
“常安便利店。”
光从那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我窗台上。
和昨晚一样。
和那天早上我拉开窗帘看见她的那一刻一样。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