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客人少了。
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我。
“什么?”我接过来。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用蓝色圆珠笔画的,线条很细,但很清晰。从便利店出发,往左走两百米是菜市场,往右走三百米是公交站,往前走过两条街是地铁口。菜市场旁边有一个打印店,公交站后面有一家五金店,地铁口附近有一个邮局。
地图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字:“附近的地标,怕你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我问。
“你昨天不是问路了吗?”
“我问的是去酒店的路。”
“我问的是你。”她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先在幸福里站了十几分钟,又在街对面站了十几分钟,才进来的。”
我愣住了。
“你看到了?”
“店里有监控。”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我看了回放。”
“你为什么要看回放?”
她没回答。转身走回收银台,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地图。
幸福里。菜市场。公交站。地铁口。打印店。五金店。邮局。
每一个地方都标注得很清楚,甚至连厕所的位置都标了——她说“附近公共厕所在菜市场后面,别乱跑”。
别乱跑。
这三个字,我从十六岁听到二十三岁。
每次我出门,她都说“别乱跑”。我去超市买零食,她说“别乱跑,买完就回来”。我跟同学出去玩,她说“别乱跑,天黑之前回来”。我出国那天,在机场,她说“别乱跑”。
我当时笑了,说“我都二十三了”。
她说“二十三也是乱跑”。
然后她转身上了出租车,没回头。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手里攥着登机牌,看着出租车消失在机场高速的车流里。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她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别乱跑。”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后来我到了,没给她发消息。
不是忘了。是不敢。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到了”?她回“那就好”。然后呢?然后又是沉默。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成“每月一条消息”的那种关系。如果一定要变成那样,不如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变质。
我可以在心里留着一个人,不留痕迹地留着。
像一个看不见的伤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跟着你。
我以为她不会等我关灯了。
但她一直在等。
在便利店的天花板上装了一个摄像头,等我有一天重新出现。然后在监控回放里,看我站在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才推门进来。
她已经等了五年了。
不差这十几分钟。
我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常安。”
“嗯。”
“谢谢。”
“谢什么?”她背对着我,在整理冰柜里的饮料。
“地图。”
“不用谢。就是怕你迷路。”
“我不是说地图。”
她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半拍。
“那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摆正,关上冰柜的玻璃门。
冰柜的灯灭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围裙。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苗。
“林听雪。”她说。
“嗯。”
“你回来,到底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我?”
我看着她。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风铃被风吹动,叮铃叮铃地响了两声。
“都是。”我说。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好。”她说。“不管是哪个,回来就好。”
她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抹布继续擦。
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了。
因为她的手在抖。
抹布按在台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指节发白。
她说“回来就好”。
但她的手在说“我怕你再走”。
那天晚上,她又给我煮了一碗面。
一样的挂面,一样的荷包蛋,一样的青菜。酱油、糖、白胡椒粉,一模一样的配比。
“你吃不腻吗?”我问。
“腻。”
“那你还煮?”
“你又不腻。”她说。
她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蝴蝶结又歪了。左边长右边短,和昨天一样。
“你的蝴蝶结歪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歪。”
“歪了。”
“你眼神不好。”
“你系的时候左边多绕了一圈。”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就想说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系的。”
以前她系蝴蝶结很规整。先打个结,再把两边绕成圈交叉,拉紧。出来的蝴蝶结两边匀称,像买的成品一样好看。
现在的蝴蝶结,左边长右边短,不是风格变了,是因为她的左手没力气了。
我没说穿。
因为如果说穿,她一定会说“没事”。
然后我会追问,她会再答“没事”。
最后我们都会很难过。
不如不说。
我接过碗,低头吃面。
第一口,咸。第二口,甜。第三口,白胡椒的辛辣从喉咙里往上窜,激得我鼻子发酸。
她还是放了半勺糖。
和昨天一样。
和七年前一样。
和她这个人一样——不管过去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她还是那个会等我关灯才睡觉的女孩,还是那个把外套分我一半的女孩,还是那个说“别乱跑”的女孩。
她的身体可能变了,力气小了,蝴蝶结系歪了,瘦了。
但她还是她。
我吃完面,把碗推过去。
“还要吗?”她问。
“饱了。”
“你以前能吃两碗。”
“以前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