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舟舟醒得比平日早。
舟舟还没完全睁开眼,人已经坐了起来,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小手在被窝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床头矮凳上的油纸包——里头是昨日剩的栗子。
他把油纸包抱在怀里,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含混地“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咧嘴笑了。
“甜。”他说,又伸手去摸第二颗。
薛书仪正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回过头,看他坐在床上剥栗子,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舟舟把剩下的□□颗栗子全吃完了,壳剥了一床,碎屑落在被子上。
薛书仪走过去,把碎壳拢到一起,用帕子包了扔进灶膛,又将被子抖了抖。
舟舟舔了舔手指,心满意足地从床上滑下来,自己穿鞋,去脸盆架前洗漱。
“姑姑,栗子吃完了。”他仰着脸说。
“嗯。下次出谷再买。”
“下次是什么时候?”
“过些日子。”
舟舟应了一声。
薛书仪弯腰将被套揭起来,手指捏了捏,被面上黏糊糊的,糖渍粘在指腹上,拉出细细的丝。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舟舟。
“在床上吃东西,被套脏了。下次不许在床上吃。”
舟舟缩了缩脖子,站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没敢吭声。
薛书仪没再说什么,将被套拆下来,又把垫在底下的旧布单也一并揭了,连同舟舟换下来的里衣,抱到溪边。
舟舟跟在她身后,蹲在溪边看她搓洗,不敢说话。
薛书仪把被套浸在水里,搓了几遍,糖渍粘得紧,搓不干净,她又从灶台边摸了些草木灰撒上去,揉搓了几遍,再用清水漂。
舟舟蹲在旁边,看着水面上的泡沫和碎栗壳飘来飘去,小声说了一句:“姑姑,舟舟下次不吃了。”
薛书仪没抬头,只道:“谁说不让你吃了?只莫在床上吃罢了。”
舟舟垂着脑袋,小声应了一句:“舟舟知道了。”
薛书仪手上的活没停。
被套洗好了,拧干,搭在竹竿上。
秋日的太阳不烈,风却干燥,晒一个下午便能干透。
她又去屋里,把被子抱出来,搭在溪边那几棵老枫树之间的绳子上。
被子晒在太阳底下,蓬蓬松松的,风一吹,被角轻轻晃着。
舟舟站在底下仰着脸看,伸手摸了摸,凉凉的。
舟舟把手缩回去,乖乖站在一旁。
“姑姑,被子什么时候能干?”
“太阳下山前。”
舟舟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蝴蝶悠悠地飞过菜地,落在白菜上,他蹑手蹑脚地跟过去,扑了个空,蝴蝶飞走了,他也不恼,又追着往篱笆那边跑,嘴里喊着“姑姑,蝴蝶”。
薛书仪抬头看了一眼,见舟舟追着蝴蝶跑远了,喊了一声:“莫要跑太快,当心脚下。”
舟舟应了一声,脚步慢下来,却还是笑嘻嘻地追着蝴蝶跑。
薛书仪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抖被子。
楚璟彧正倚在竹屋门边,听见隔着山脊传来孩子脆生生的笑声,和那女人不高不低的一声叮嘱。他听了一会儿,风把那笑声吹散了,他便转身进了屋。
秋日的风从隘口灌进来,带着凉意,谷地里的枫叶红了边,溪水瘦了些。
太阳下山后,薛书仪把晒干的被套收了,铺回床上,被子晒得蓬松软和,带着阳光的气味。
薛书仪去灶台边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映着她的脸。
舟舟搬了小凳子坐在灶台边,千字文搁在膝上,翻开第一页,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
声音脆生生的,在谷地里回荡。
念到“云腾致雨”时卡了一下,想了想,又从头念起。
薛书仪往锅里添了水,洗了一把白菜,等着水烧开,听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也不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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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熏在灶台上方的猪肉已经变了颜色,表皮干硬,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薛书仪踩着矮凳,将肉条取下来,用刀切了一小块薄片,放在灶膛口的铁板上烘了烘,肉片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她吹了吹,尝了一口,咸香适口,花椒的麻味渗进了肉里,嚼着有嚼劲。
舟舟踮着脚尖站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薛书仪又切了一片,烘熟了,撕成小块递给他。
舟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皱了皱鼻子,嘟囔道:“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