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汉子“呸”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县太爷就是只扒皮,他吃肉,咱们喝汤。矿上的银子他拿大头,华云阁的银子他也拿大头,咱们跑断了腿,连个零头都捞不着。”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黑脸汉子开了口,声音沉闷,“没有县太爷罩着,咱们能在这地界上这么自在?安阳县的官兵见了咱们都绕着走,换了别的地方,早被剿了。”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没再骂。
他四下张望了一眼,皱了皱眉:“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走吧,换个地方。”
“大哥,听说这片山里有个山谷,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个口子能进去,易守难攻。要是真有流民藏在那里,咱们可不好打。”瘦高个说。
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什么山谷不山谷的,老子在这片山上混了三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山谷。你少听那些流民瞎扯,他们就是吓唬人,怕咱们去找。”
瘦高个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走!”疤脸汉子一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沿着山道往北去了。
其余四人跟在后头,马蹄声渐渐远了。
薛书仪伏在荆棘丛后面,一动不动地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那伙人真的走远了,这才站起身来,快步走回队伍。
何村长抱着舟舟,急得满头是汗。
舟舟倒是不哭不闹,乖乖地趴在何村长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好奇地东张西望。
“怎么样了?”何村长看见薛书仪回来,连忙迎上去。
“走了。”薛书仪接过舟舟,声音压得很低,“五个土匪,从北边来的,往北边去了。听他们说话,是在这一带找流民。”
何村长的脸色一沉:“他们知道咱们在山里?”
薛书仪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是胡乱转的,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不过他们提到了一个山谷,四面石壁,只有一个口子——说的恐怕就是咱们要去的地方。好在他们不信有这个地方,没有去找。”
何大山凑过来,低声道:“程娘子,那咱们还去不去?”
薛书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为什么不去?他们不知道山谷的存在,也不会去找。咱们抓紧时间,趁天黑之前进谷,把入口封好。”
何村长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走!快走!不要出声!”
队伍重新开拔,所有人都安静得不像话。
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瞪着眼睛不敢出声。
何二牛他们几个被隔离的走在最后面,何大壮捂着还没好利索的胳膊,走得飞快。
接下来的路,没有再遇到那伙土匪。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渐渐收拢,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道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薛书仪走在最前面带路,穿过一片密林,翻过一道矮坡,眼前出现了那道被藤蔓和青苔遮掩的隘口。
“到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何村长。
何村长拄着棍子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那道隘口——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藤蔓从上面垂下来,把石壁遮得严严实实,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若不是薛书仪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条路。
“就是这里?”他有些不敢相信。
“就是这里。”薛书仪弯腰钻进了隘口。
何村长深吸一口气,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隘口不长,只有十几步,但地势逼仄,头顶的石壁几乎合拢在一起,只露出一线天光。
地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发出一点声响。
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何村长站在隘口里面,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四面是陡峭的石壁,高耸入云,将这一方天地围得严严实实。
谷底是一片平坦的坡地,从北向南缓缓倾斜,坡地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几棵老槐树散落在其间。
一条溪流从东边的山壁上跌下来,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落入下面的水潭,又从水潭溢出来,蜿蜒着穿过谷地。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山壁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整个谷地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何村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后第二个钻进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接着是何有树、何翠、何老根、何三叔公、何五爷——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愣住。
“我的天……这这这。”
何翠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是……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吧?”
何老根蹲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声音都在发抖:“好土……是好土啊……这地能种庄稼……能种好庄稼……”
何二牛钻进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靠在石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石壁围起来的天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咱们到了……咱们真的到了……”他喃喃地说。
何大壮最后一个钻进来,肩上还伤着,钻隘口的时候蹭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看见山谷的那一刻,所有的疼都忘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谷地,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
何村长拄着棍子,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环顾四周,再走几步,再停下。
他就这么走了一会儿,终于站定了,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村民,声音沙哑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