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六七日,山势渐渐缓了下来。
说是缓,也不过是从陡峭的崖壁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路依旧不好走,但至少不用再攀着藤蔓往上爬了。
植被比先前茂盛了许多,道旁的树木从瘦骨嶙峋的松柏变成了枝叶繁密的栎树和枫树,林间偶尔能看见一小片一小片的灌木丛,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溪流也多了起来,隔上三五里便有一条,水声潺潺,倒是不愁没水喝。
然而,树多并不意味着食物多。
逃荒的队伍不止何家村一支。
越往南走,遇到的流民便越多,有整村整村逃出来的,也有三五成群的,零零散散地走在山道上,像一条条灰扑扑的蚯蚓,慢慢地往前蠕动。
人多嘴杂,乱糟糟的,吵架争抢的事时有发生。
何村长起初还会跟别的队伍寒暄几句,打听前头的路况,后来渐渐不说话了。
因为每支队伍带来的消息都一样——前头能吃的野菜野果,早就被走在前面的队伍摘得差不多了。
他们这些走在后面的,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连树皮都扒了。”何大壮蹲在路边,拿树枝拨拉着地上的枯叶,一脸苦相。
他肩上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自己走动了,只是还不能使大力气。
何翠在溪边洗野菜,洗了半天只洗出一小把,蔫巴巴的,叶子还被虫咬了好几个洞。
她叹了口气,把野菜甩了甩水,放进篮子里:“就这么点儿,够谁吃的?”
“有得吃就不错了。”旁边一个妇人接口,“昨儿个我听前头的人说,他们连野菜根都挖出来煮了,那苦味儿,直冲脑门子。”
薛书仪牵着舟舟走在队伍后面,将这些话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了计较。
这几日她也在留意山里的吃食,确实如众人所说,能吃的野菜野果几乎被扫荡一空。
她的空间里虽然存了些粮食和肉干,省着吃还能撑一阵子,但不能坐吃山空。
何况她还欠着人情。
前些日子何翠送过兔肉粥给舟舟,她当时说了“改日得了什么,定不忘了你家”。
这不是客套话,她是真的记在心里。
还有舟舟——她答应过要给他烤兔子的,那孩子嘴上不说,但每次看见林子里窜过什么东西,眼睛都会亮一下。
她需要一个机会。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了营。
河谷地势开阔,三面有矮丘环抱,中间是一片卵石滩,溪水从上游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何村长说这里地势好,视野开阔,不易被偷袭,便让大家在此歇一晚。
薛书仪照例选了靠边的一处位置,背靠一丛灌木,面朝营地。
她将舟舟安顿好,又从包袱里翻出那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
刃口上次磨过之后一直没用,锋利得很。
舟舟坐在油布上,手里拿着那根削过的木棍,在地上写字,他三岁就已经启蒙,如今已识得很多字了。
写了一会儿,抬头看她:“娘亲,你要去哪里?”
“就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吃的。”薛书仪蹲下身,将他的衣领理了理,“舟舟乖,在这里坐着,不要乱跑。何婶婶就在那边,有事就喊她。”
舟舟乖乖地点了点头,又问:“娘亲能抓到兔子吗?”
薛书仪弯了弯唇角:“试试看。”
她起身走出营地,沿着溪流往上走了约莫百来步。
河谷的上游是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林间长着些矮灌木,是野兔爱出没的地方。
她放轻脚步,目光在林间扫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末世的经验在这里依然管用。
追踪猎物,靠的不是眼睛,而是痕迹——断枝的方向、粪便的新旧、爪印的大小深浅。
她很快便发现了一串新鲜的兔脚印,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摸过去,在一丛荆棘下面找到了兔子的窝。
兔子不在窝里。
她没有着急,而是在附近找了棵大树,背靠着树干,静静地等。
耐心是最好的猎手。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它在洞口犹豫了片刻,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便一蹦一跳地窜了出来。
薛书仪动了。
她没有用柴刀,而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石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手腕轻轻一抖。
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兔子的头部。
那兔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身子一歪,倒在了草丛里。
她走过去拎起兔子,掂了掂分量——不算大,但也不小,够舟舟吃两顿的。
她没有急着回去,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用同样的方法抓了三只。
她的准头和力道都练得极好,加上原主这具身子本就力大,弹指之间取兔子的性命,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