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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有结束。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很轻的声响。教室里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埋在卷子和练习册里,像一片被风压低的草。
江循从后门进去。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纪律委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没能抓到林雾的怀疑。
江循没有理会,回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塞进桌肚,翻开题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写题。
班主任在讲台上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又很快移开。
林雾是在下课前五分钟回来的。
她从前门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湿漉漉的纸巾,像是真的刚从洗手间回来。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纪律委员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林雾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垃圾袋,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回头看江循。
可她知道江循就在她后面隔了一排的位置。
这种知道很奇怪。
从前教室里也坐着很多人,前后左右都是同学,可林雾从不会清楚地意识到某个人的存在。大家都被同一片倒计时压着,被同样的试卷埋着,像无数张没有区别的影子。
但现在不同。
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江循正在低头写题。
知道他翻页时会先用左手按住书角,知道他写字很稳,知道他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把椅子往后翘,也不会在自习课上跟人说话。
这个人忽然从一片模糊背景里被单独拎了出来,清晰得让林雾有些不适应。
下课铃响时,班里像一锅终于沸腾的水。
有人趴在桌上哀嚎,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抓着卷子冲向讲台问问题。
许知夏从隔壁组挤过来,一屁股坐到林雾前桌的椅子上,反着椅背趴下看她。
“你刚才去哪了?”
林雾把英语卷子摊开,“洗手间。”
许知夏狐疑地眯起眼,“洗了半节课?”
“肚子疼。”
“少来。”许知夏压低声音,“纪律委员刚才跟班主任说你上楼了,我看他那样子,恨不得亲手把你从天台拎下来。”
林雾笔尖一顿。
许知夏立刻捕捉到她的反应,“真去天台了?”
林雾没说话。
许知夏倒吸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吧,天台不是锁着吗?”
林雾抬眼看她,“你能不能小声点?”
许知夏立刻捂住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几秒后,她又忍不住小声问,“那班主任怎么没抓到你?”
林雾垂下眼,把卷子翻到背面。
“不知道。”
许知夏当然不信。
但她了解林雾。林雾不想说的事,别人再问也没有用。
她只好换了个话题,朝后排偏了偏下巴,“不过新来的转学生也挺神的,第一天就被班主任从天台逮下来。你说他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问题学生?”
林雾下意识皱眉,“不是。”
许知夏看她,“你怎么知道?”
林雾沉默。
是啊,她怎么知道。
她只是觉得江循不是。
他不像那种会故意挑衅规则的人。他上天台的时候,手里拿着题册;被老师抓到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慌乱。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好像比同龄人更早习惯了某种处境——习惯了被误解,习惯了不解释,习惯了把所有麻烦都用最省力的方式处理掉。
林雾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只说,“看着不像。”
许知夏拖长声音“哦”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林雾冷冷看她。
许知夏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乱想。你们今天才认识,我乱想什么啊。”
林雾重新低头写题。
可写了几行,她发现自己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
身后的江循始终很安静。
安静到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小块阴影。
那天之后,林雾和江循之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默契。
他们没有变熟。
至少表面上没有。
在教室里,他们很少说话。
林雾坐在第三组第四排,江循坐在第五组最后一排,中间隔着十几张桌子,隔着许多忙碌的身影和永远写不完的卷子。
可偶尔,林雾会在课间经过后门时,看见江循独自坐在位置上写题。
他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书,一支黑笔,一个透明水杯。杯子里常年只有白水,有时候放凉了,他也忘记喝。
他不爱参加课间的热闹。
男生们聊球赛、聊游戏、聊某个老师又拖堂,他都很少加入。
有人主动问他题,他会讲,讲得很清楚,但讲完就停,不多说一句。
这种冷淡很快让班里大部分人失去了接近他的兴趣。
高三没有太多闲心去研究一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
于是江循像一块石子被扔进水里,最初激起一点涟漪,很快又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林雾却总会注意到他。
比如周一升旗时,所有人站在操场上晒太阳。
九月末的南城还是热,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照得人头晕。江循站在他们班队伍最后一排,脸色比平时更白。
林雾起初只是无意间回头。
她看见江循低着头,额前碎发被汗打湿,手指紧紧按在掌心里。
升旗仪式还没结束,年级主任正在讲话。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五十一天,同学们要拿出背水一战的决心……”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刺耳的电流声。
林雾看着江循。
他站得很直,甚至比旁边几个男生都要端正。
可他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神有短暂的失焦。
那不是困。
也不是单纯的热。
林雾皱了皱眉。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低血糖发作时,也是这样的脸色。
出冷汗,手抖,强撑着不肯坐下。
国旗下讲话终于结束时,队伍开始往教学楼走。
江循跟在人群最后,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林雾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那是许知夏早上塞给她的,说上课困的时候含一颗,提神。
糖纸是浅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点透明的光。
林雾放慢脚步,等江循走到她旁边时,把糖递过去。
江循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
“吃。”
江循没有接,“我不困。”
“谁说你困了。”林雾把糖又往前递了递,“你低血糖。”
江循的表情很轻地停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她会看出来。
旁边有同学经过,撞了一下林雾的肩膀。林雾皱眉,干脆把糖塞进江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