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得很低。
东京上空残留的咒力迟迟没有散开，灼热气息沿着高楼之间缓慢翻涌，整片城区都被浸进昏暗压抑的橘红色里。
夕阳穿过浓稠咒力后失去原本的亮度，玻璃幕墙映出的光发沉发暗，空气里浮着挥散不去的热意与焦灼感。
风从废墟尽头一路灌进街道，卷起大片灰尘和碎纸，破损广告牌在半空轻轻摇晃，裸露出来的钢筋彼此摩擦，不断发出刺耳声响。
远处忽然炸开一阵玻璃碎裂声，隔了几秒，人群的尖叫才迟缓地传过来，声音被拉得很远，在空旷城区里显出一种失真的空洞感。
咒灵被彻底祓除后留下的灼烧气味依旧停留在空气里，墙体大片龟裂，地面向下塌陷，半截断裂的电车轨道斜插进柏油路中央，黑烟顺着裂缝缓慢升起，零星火光还在废墟深处明灭闪烁。
任务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五条悟双手插着口袋，踩着断裂的水泥块往前走，鞋底碾过裸露出来的钢筋时带起一阵轻微摩擦声。他心情明显不错，踩过满地狼藉的时候甚至还有闲心抬头看天，瞳孔里映着昏沉夕阳，亮得有些晃眼。
“这个咒灵还挺耐打。”
他说得轻飘飘的，尾音里甚至还带着点意犹未尽。
夏油杰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已经彻底失去形体的残秽。
黑色咒力正在空气里缓慢蒸发，焦灼气味混着粉尘一起浮在四周，地面和墙体到处都是被术式强行撕开的裂痕。
“你差点把它连同整栋楼一起轰飞。”
“结果不是很好吗？”五条悟偏头看他，语气轻快得理所当然，“咒灵祓除了，人也提前撤走了。”
“问题在过程。”
“过程有区别？”
夏油杰沉默两秒，额角轻轻跳了一下，最后还是维持住了脸上的笑，“辅助监督刚才已经快昏过去了。”
五条悟安静片刻，像是真的认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最后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
家入硝子慢悠悠跟在最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困得眼睛都懒得完全睁开。她扫了一圈周围，声音带着通宵后的倦意。
“我现在只关心辅助监督会不会今天晚上直接递辞呈。”
原本还算完整的商业街已经塌了大半，路面大片开裂，断掉的电线垂落下来，在半空摇摇晃晃。
商铺招牌横七竖八砸进废墟深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烧焦气味，甚至已经有普通人站在警戒线外举着手机录像，闪光灯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硝子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几秒，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完了，夜蛾老师这次绝对会疯。”
“没事吧。”五条悟语气轻松，“反正每次最后都能解决。”
“因为每次都有人替你收尾。”
硝子刚说完，后方忽然传来高跟鞋踩过碎石的声音。
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下来的街道里却异常清晰。
几个人同时回头。
冥冥正站在街道另一侧，黑色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手里拎着任务记录本，脸上挂着一贯挑不出问题的营业式笑容。
夕阳从她身后斜斜落下来，把整个人都映得格外清晰。
“看来已经结束了。”她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缓缓落向后方几乎被毁掉的商业街，脸上的笑意依旧稳定。
“辛苦了。”
夏油杰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秒，冥冥轻轻歪了下头：“帐呢？”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五条悟停住脚步，夏油杰缓缓转头，硝子嘴角抽了一下，动作十分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冥冥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断裂的广告牌在半空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远处警笛声正在迅速逼近，一声接一声压进夜色里，废墟周围原本混乱的人群也开始彻底失控。
五条悟沉默两秒，终于开口：“……我以为杰已经放帐了。”
夏油杰额角的青筋瞬间跳了跳：“为什么默认是我？”
“因为你平时比较靠谱。”
“这根本构不成理由。”
“可你确实靠谱。”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已经开始透出危险气息，“悟。”
硝子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声音里满是通宵后的疲惫：“你们两个现在才发现自己把整条商业街拆了吗？”
她抬手朝四周指了一圈。
原本连成片的商业楼已经塌了大半，地面裂缝一路蔓延到街道尽头，被咒力掀翻的车辆横七竖八堵在路中央，断掉的电线挂在半空不断冒出火花。
外围甚至已经有普通人彻底崩溃，一边尖叫一边朝远处逃跑，还有人边跑边惊恐回头。
“怪物啊！！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
“快报警！！”
“有人死了吗？！”
手机摄像头越来越多，闪光灯在人群里不断亮起，警笛声也越来越近。
硝子盯着那群混乱的人看了几秒，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辅助监督这次绝对会想杀人。”
夏油杰此时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他皱着眉环顾四周，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附近居民太多了，普通人已经看见咒灵，录像也传出去了。”
“删掉不就好了。”五条悟语气依旧轻松。
夏油杰转头看他，“你觉得现在的问题只是录像？”
“那还有什么？”
“舆论、目击记录、现场封锁，还有后续对普通人的记忆处理。”
“听起来好麻烦。”
“本来就很麻烦。”
五条悟沉默两秒，随后非常坦然地下了结论：“那交给辅助监督吧。”
硝子：“……”
夏油杰：“……”
冥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落下后，原本还有些松散的气氛忽然停滞了一瞬。
五条悟脚步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连原本懒散的站姿都微不可察地收敛几分。
夏油杰最先察觉到异常。
认识这么久，他很少看见五条悟露出这种神情。平时总挂在眉眼间的散漫忽然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像跟着压低了几分。
“悟？”
没有回应。
五条悟微微抬起头，墨镜后的视线安静地落向天空。
东京的黄昏依旧昏沉。
夕阳悬在高楼之间，大片橘红色的光沿着玻璃幕墙缓慢铺开，云层被染得发亮，远远望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可在六眼的视野里，天空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空气深处正缓慢浮现出数道暗红色裂痕。
它们没有实体，更像覆盖在世界表层的某种结构被强行撕开后露出的缝隙。
裂痕边缘不断扭曲，附近空间隐隐出现轻微震荡，连咒力运行都开始失衡，原本稳定流动的轨迹被硬生生截断，断层中央甚至出现了短暂空白。
六眼能够看见咒力的本质。
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规则本身正在出现问题。
周围的风忽然冷了下来，原本残留在空气里的灼热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本能不适的寒意。
远处废墟仍在燃烧，黑烟顺着高楼缓慢升起，可整片城区却越来越安静，连警笛声都像被什么压远了一样，隔着一层模糊失真的回响。
五条悟盯着天空那几道裂痕，脸上的表情彻底淡了下去。
几秒后，他轻轻“啊”了一声。
“这次有点麻烦了。”
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黄昏依旧正常，云层缓慢流动，远处高楼被夕阳染成大片暗金色，风卷着灰尘穿过街道，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五条悟此时的神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夏油杰眉头慢慢皱紧：“你看到什么了？”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依旧望着天空，墨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秒，兜里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一下。
两下。
频率越来越急，震得人额角发麻，像催命一样没完没了。
五条悟甚至还没把手机拿出来，就已经先抬手按住额角，语气里满是被打扰后的烦躁。
“烦死了。”
硝子眯起眼：“谁？”
“一个特别爱加班的老东西。”
他说完才慢吞吞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没有来电显示，也没有任何信息，只有一道复杂的咒印正在中央不断闪烁。暗红色纹路沿着屏幕边缘缓慢游动，光芒时明时暗，看上去更像某种被强制启动的古老术式。
夏油杰视线落在那道咒印上：“这是通讯术式？”
“差不多。”五条悟盯着那道咒印看了两秒，语气里的嫌弃甚至比刚才更明显，“家里的老东西开始维修世界了。”
空气安静一瞬。
硝子缓缓转头看他，“……你刚才说了什么很危险的话。”
五条悟没回答。
也就在这一刻，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惊慌逃窜的人群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尖叫声开始减弱，有人停下脚步，神情茫然地看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