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连我自己听起来都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所以我现在是幽灵状态？还是说我的意识投射过来了，但身体不存在于这个空间？这到底是什么操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在做梦？可这次的一切实在太真实了。）

光着的脚下有石子硌得脚底生疼，空气中的硫磺味呛得我喉咙发痒，甚至连那具蜥蜴尸体散发出的腥臭味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梦，或者说不是普通的梦。父亲的声音、那道攫住我的灰蓝色光线、以及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一切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正当我站在原地试图理清思绪时，异变发生了。就在我身旁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开始扭曲。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空间本身，光线在那里弯曲、折叠，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不是实体，而是由光构成的、半透明的门扉，门上流转着某种灰蓝色的光芒。

我认得那种光芒，和那个崩塌的梦境中攫住我的光线一模一样。而且它出现的位置就在我身边。巧合吗？还是因为我在这里，它才出现在这儿？

（又来？这道光是不是跟我有仇？怎么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出现了！”尖耳朵的女人高兴地喊道，“出口终于开了！”

“等等，不太对。”兜帽人皱起了眉，声音变得凝重，“这不是正常的出口。攻略情报上说的出口应该在南侧石壁，不是这里。”

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正常的出口？那是什么？我皱眉观察着身边的门。巨汉向门走了两步——它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感觉到门上散发出的那种诡异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呼吸。巨汉粗壮的手臂横在身前，挡住了身后的人：“都后退。”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光门扔了过来。石子触碰到门扉的瞬间，无声地化作了粉末——不是被击碎，而是像那个崩塌的梦境里的一切一样，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灰烬。

“操。”巨汉骂了一声，连退数步，脸色铁青，“这不是出口，这是——”

“是隐藏地下城的入口。”兜帽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紧张，“我们碰上隐藏地下城了。”

隐藏地下城？这又是什么东西？

“可、可我们最强的也才B级啊！”有人颤声道。

我还在疑惑，这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二十人中间激起千层浪。攻略队的七人迅速靠拢，形成防御阵型；采集队的十三人则慌乱地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往入口方向跑。

“慌什么！”巨汉一声暴喝，震得整个地下城嗡嗡作响，“攻略队的，守住位置！采集队的，退到入口待命，别挡道！”他的指挥迅速稳住了局面。

采集队的十三人退到了地下城入口附近，攻略队的七人则围在了光门前——也围住了我。他们就站在我周围，近到我能看清他们甲胄上的划痕和血迹，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就站在光门旁边，像是被某种力量保护着，又像是被某种力量囚禁着。

（喂喂喂，你们别围过来啊！虽然你们看不见我，但这门就在我旁边啊！万一出什么事我跑都跑不掉！）

“情报上没说这个C级地下城有隐藏入口。”鳞片皮肤的人沉声道，他的双手已经覆盖上一层细密的鳞甲，指尖伸出锋利的爪刃，“这不正常。”

“隐藏地下城本来就不正常。”兜帽人向前走了一步，兜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光门，“但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隐藏地下城的奖励至少是普通通关的十倍。如果能活着出去，我们每个人的炼金术等阶至少都能提升一级，到时候在佣兵行会就能接B级的地下城任务了。”

炼金术？地下城？这些词让我心头一震。这个世界有炼金术？那和我们世界的觉醒者使用能力时有什么区别？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第二重异变又来了。身边的光门开始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大力敲击，就算隔着扭曲的次元门，每一下仍让整个地下城洞穴都跟着颤抖。

空气中的腥味骤然变得浓烈，几乎令人作呕。我能感觉到那种震颤从光门传递到我脚底的石头，再传到我的骨骼里，让我的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一种低沉的、如同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发出的疯狂呓语，又像是纯粹的噪音。好恶心，这是什么声音？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脑仁发胀。

显然洞穴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巨汉猛地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是什——”话音未落，他的眼神骤然剧变。那双原本警觉而清醒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的神智吞噬了。紧接着，那空洞中浮现出另一种可怕的东西——疯狂的、暴戾的光。

“不……不要听……”兜帽人踉跄着后退，双手死死按住耳朵，声音剧烈颤抖，“那是……那、是……”他的话没有说完。

鳞片皮肤的人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转身一爪挥出，锋利的爪刃划过身旁尖耳朵女人的喉咙。鲜血喷溅，染红了眼前的一切，尖耳朵女人甚至来不及惨叫，睁着空洞的双眼，身体直挺挺地仰面摔落。

“住手！住手！”一人试图阻止，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猛地，他的手掌掐住了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立刻顺着指缝往手肘下淌。

“怪物……在门后……它要出来……”兜帽人跌坐在地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此刻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眼眶里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完全是，“阻止它……必须阻止……”

我瞠目结舌又满心恐惧地注视着发生在眼前的惨剧，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什么情况！这些人怎么突然就疯了？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七人的攻略队在那诡异嗡鸣声出现的短短十几秒内就彻底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癫狂。退到入口附近的十三人采集队也没能幸免，他们也开始互相砍杀，有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脸，有人蜷缩成一团发出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啸。

二十个人，除了那个倒在地上、双眼已经被黑色液体淹没的兜帽人还在微弱地喘息，其余的人都已失去了理智。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到脚底，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门后究竟有什么怪物？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发疯的？因为这个声音吗？可是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没疯？为什么我还能保持理智？那道声音对我没用吗？

这时，匍匐在地上咽了气的兜帽人的躯体突然动弹了一下，我条件反射地想往后退。

（靠！这个世界人死后尸鬼化这么快的吗？要死啊！）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染成全黑的双眼直直望着我——这一次，他似乎真的看见了我。

“你……”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诡异的气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找到你了。”那张流着黑色血泪的苍白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卧槽卧槽卧槽！他看见我了！而且这话什么意思？找到我了？又不是我杀的你，索命也别找我啊！你别过来啊！）

强烈的悚然感从我心底升起，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这家伙就再不动弹了，只剩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是真的死了吧？但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因为那双被黑色液体淹没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倒影——而我身后，那扇光门正在膨胀。

我猛地转头。原本只有一人高的门扉此刻已经扩张到了原来的两倍大，灰蓝色的光芒愈发强烈，几乎将整个地下城染成了那种诡异的颜色。

门扉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一扇真正的门正在打开。裂缝后面是无尽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某种有质感、像是活物一样在蠕动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暗红色触手，只是一条边缘的轮廓就足以让大脑发出过载的警报。

我看见了它。只是一瞬间。只是一个模糊的、连形状都称不上的轮廓。但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攫住了，像有一千根针同时刺入我的意识，要将我的神智撕成碎片。

“啊——”我听见自己的惨叫声，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勉强转过头，看见巨汉正朝我走来——不，是朝光门走来。他的眼睛已经和兜帽人一样，完全被黑色的液体取代，嘴角挂着诡异的、不属于人类表情的笑容。他巨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把几乎和他手臂一样长的宽刃剑，剑身上沾满了鲜血——是同伴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那是他自己掐出来的。但他还在走，还在笑，还在——

他看到了我。确切地说，是看到了我身后光门中溢出的暗红色光芒。他的笑容扭曲了，变成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理智的狂怒。他举起剑，朝我冲了过来。

跑！动啊！我拼命想要站起来，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剑落下来了。我竭力侧身翻滚，剑刃擦着我的肩膀劈在地上，碎石飞溅，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脸颊。不待我喘息，巨汉再次举起了重剑——这一次我躲不开了。我的后背抵住了什么东西，是石壁。我已经退到了光门旁边，退无可退。

不，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光门旁边，它从一开始就出现在我身边，像是专门为我而开。

剑刺了过来。不是劈砍，而是刺——瞄准了我的心脏。

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我能看见剑尖上反射的门框上那灰蓝色的光芒，能看见巨汉那张被门后暗红色能量疯狂扭曲的脸，能看见自己映在剑身上的倒影——苍白、恐惧、狼狈不堪。

然后是疼痛。冰冷的金属刺入胸口，穿过皮肤、肌肉、肋骨之间的缝隙，精准地刺穿了心脏。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剑尖上抽动了几下，然后停止了。

瞬间的剧痛之后，一种冰冷的、空洞的麻木感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失去力气，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挂在了大剑上。我真的快死了？在梦里死？

（等等，在梦里死了会怎样？会真的死吗？）

光门猛地一震收缩，门框上涌出的灰蓝色光芒像无数只手一样缠绕上来，裹住我的身体，托住我正在失去生命的躯壳，也把那即将穿过门的暗红色触手摁回了门后。

巨汉拔出剑，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但那些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灰蓝色的光芒吞噬了。

意识开始消散。

最后的画面，是那扇门后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两轮巨大如日月的瞳孔，寂然地注视着我。

既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纯粹的注视。

我的意识彻底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