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已然无力回天,村长由一旁的两名妇女搀扶,一脸败相地朝门口走去。
楼曳跨出庙宇,一眼看见倚在树干上的沈遗暄。
沈遗暄直起身,侧头看过来:“解决了?”
“你没回去?”楼曳环顾一圈,重新看向沈遗暄时,他挑了挑眉,“贾有意被你支开了?”
“我让贾有意把神主牌还回去了,不然你以为他的魂还能走?”
楼曳知道,对方说的是张洺轩。
紧接着,他听见沈遗暄下一句道:“在事情结束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这过程中楼曳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转而来一句:“你的确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沈遗暄:“……”
被夸了但高兴不起来恐怕是头一遭。
不等沈遗暄说什么,就见楼曳脸不红心不跳道:“张洺轩说的。”
隔了许久,沈遗暄才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重回宁静的庙宇。
庙宇门口,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和蔼地注视他。
是殷惠珍。
和前几次不同的是,如今的殷惠珍恢复了正常的容貌。老人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她面带笑意,两只眼睛眯在了一块儿,显得这位老人憨态可掬。
他知道,属于殷惠珍的牢已经破开了。
沈遗暄朝殷惠珍走过去,他弯下腰,低头让老人的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耳边响起类似气流的声音,随后,一股气息顺着老人的指尖注入进沈遗暄的眉心。
伴随着气息而来的,是殷惠珍已经解开的执念。而他身体里的那些东西在感受到阳气涌入的一瞬间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不过须臾间,殷惠珍的亡魂消失在了人世间。
“为什么要帮她?”楼曳说得已经足够委婉。
“她是村里唯一一个阻止灵婆配阴亲的人。”沈遗暄只说了一句。
这也是殷惠珍想保护殷桐桐的理由。她当时之所以会害怕沈遗暄,是因为她知道每当有陌生人进入村子,就会有一个年轻女子受害。
楼曳共情不了殷惠珍的过去,只问:“有必要吗?”
他深知饕餮得不到足够的阳气就会死,比起大费周章让这些亡魂“施舍”一点阳气,吃掉亡魂显然才是明智之举。
弱肉强食,这是楼曳一直铭记也一直遵守的规则。
沈遗暄面色平静:“我是在帮我自己。”
楼曳没说话。
他忽地想到张铭轩对他说的那句话,迟来地想反驳——沈遗暄这种不能称之为好人,分明是个傻人。
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一夜对殷家村的所有村民而言必定是一段难忘的回忆。
翌日中午。
“我挖了啊?我真挖了啊?”远处飘来一个人的声音。
殷茹艳注意到蹲在桃树下的贾有意,他右手拿着一把小铲,偏头对一旁的空气说着什么。
“……挖了之后你该不会要对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我……”贾有意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很快,他挖土的动作一顿,“卧槽?!我挖到了……什么?……别太过分啊,你对我的要求是不是太高——”
贾有意抱怨了一半就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看向正掐着自己耳朵的殷随意,忿忿不平道:“亏我还给你挖骨灰,你就这么对我?”
殷随意松开手,却道:“慢。”
“……”贾有意瞪大双眼,“我这速度堪比挖掘机了好吗?”
将这一幕全程看在眼里的殷茹艳不禁陷入沉默。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旁边的两人,试探道:“你们真的可以看见我女儿?”
毕竟在她眼里,贾有意一直在自言自语。
“没错。”沈遗暄说,“殷随意就在他旁边。”
前一天晚上,殷随意告诉了他自己的骨灰被埋于何处。
沈遗暄还特意问过,同样都是新娘,为什么只有她被埋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出嫁前自杀的新娘。再说,离开了自己的亲人,埋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殷随意当时的原话。
闻言,殷茹艳又看了一眼与空气斗智斗勇的贾有意,他好像又反复跟对方确认了什么,紧接着将土里的罐子拿了出来。
贾有意小跑过来,毫不犹豫将手里的罐子交给了殷茹艳,“殷随意让我给你的,她说她希望可以埋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这样的话她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殷茹艳接过女儿的骨灰,眼眶倏地一下红了。
她对沈遗暄由衷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那天带着随意的木牌来找我,恐怕我也没有勇气这么做,而是只能日复一日地活在悔恨之中。”
说罢,她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个躬。当她再抬起头时,早已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