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木村回来后，小城彻底进入了盛夏。毒辣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蝉鸣从清晨到深夜就没歇过，机关大院里的老梧桐把枝叶伸得老长，投下大片的阴凉，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冰镇的西瓜，风扇呼呼地转着，混着街边冰棍车的铃铛声，把 1999 年的夏天，填得满当当的。

高考放榜前的日子，过得慢得像熬糖。牟蓬几乎天天往顾家跑，手里攥着个 BP 机，坐立不安地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你说我能过线吗？万一体育分够了，文化课差几分怎么办？彤彤要是去了北京，我没考上，那不完蛋了？”

周彤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无奈地给他递了一杯冰镇绿豆汤，轻声劝：“你模拟考的成绩都过线了，肯定没问题的，别自己吓自己。”

“那能一样吗？模拟考是模拟考，高考是高考啊！” 牟蓬一口干了绿豆汤，还是坐不住，凑到南城身边，“南城，你说我到底能不能行？你给我算算？”

南城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顾南音带回来的北大法律系教材，闻言抬了抬眼，淡淡道：“能行。你这阵子熬的夜，刷的题，都不会骗你。”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牟蓬安定了下来。他挠着头嘿嘿笑，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也是，我可是跟着南城你学了大半年，肯定能行。”

季北梦坐在南城身边，手里拿着一本宋词，眼睛却没落在书页上，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历，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边角。南城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低声问：“紧张了？”

季北梦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说：“有一点。我不怕考不上，我怕…… 怕我们不能一起去北大。”

从初中到高中，六年的时间，他们从来都是并肩站在一起，红榜上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课桌永远挨在一起，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他。她不怕考试的难，怕的是和他分开。

南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们约定好的，就一定会做到。就算真的有意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夏日里独有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瞬间抚平了她心里所有的忐忑。季北梦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满是笃定和温柔，像一片安稳的海，让她瞬间就安了心。

顾南音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相握的手，笑着摇了摇头。她早就把查分的电话、放榜的时间都打听好了，就等着日子到了，陪他们一起等结果。顾清源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回来季北梦爱吃的草莓，还有牟蓬他们爱啃的酱牛肉，绝口不提分数的事，只说考完了就好好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群刚闯过高考大关的少年，撑着一片安稳的阴凉。

等待的日子里，南城也没闲着。他带着季北梦，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去了他们初中时一起去过的旧书店，去了他们练球的室内篮球场，去了元宵灯会的那条老街，去了江边他们放过风筝的草地。

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过小城的林荫道，季北梦坐在后座上，胳膊环着他的腰，嘴里哼着歌，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拂过南城的脸颊。他们会在路边的冰棍车停下，买两根橘子味的老冰棍，坐在江边的台阶上，看着落日沉入江里，什么都不说，就觉得满心安稳。

季北梦会拿着相机，给南城拍照。胶片相机，是她用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买的，想把他的样子，都定格在这个盛夏里。她拍他坐在江边看书的样子，拍他骑着自行车的背影，拍他低头给她讲题的样子，拍他看着她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

“顾南城，你笑一笑嘛。” 季北梦举着相机，对着他晃了晃，“你总是板着脸，拍出来都酷酷的。”

南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快门按下的瞬间，这个盛夏，这个少年的笑容，还有他们的青春，都被永远定格在了胶片里。

七月二十三号，是高考放榜查分的日子。

天刚亮，顾家的客厅里就坐满了人。顾清源特意请了假，没去单位，顾南音守在座机旁，手里拿着纸笔，牟蓬和周彤一早就赶了过来，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季北梦坐在南城身边，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早上八点，查分热线准时开通。顾南音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拨通了查分电话，按下了南城的准考证号。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一科一科地报着分数，语文 142，数学 150，英语 146，文综 283，总分 721。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随即爆发出牟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721！南城！你是省状元！肯定是省状元！太牛了！”

顾清源拿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纸上记下来的分数，眼眶红了。他一辈子刚正不阿，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可这个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顾南音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着电话那头，又按下了季北梦的准考证号。

电话里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文 145，数学 142，英语 148，文综 276，总分 711。全市第二，全省第三。

季北梦听到分数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压了这么久的忐忑，终于落了地。她扑进南城怀里，哭着笑，笑着哭：“顾南城，我们做到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北大了！”

南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里翻涌着无尽的温柔和欢喜。他拍着她的背，低声说：“嗯，我们做到了。我们去北京，去北大。”

接下来是牟蓬和周彤的分数。牟蓬的文化课超了体育类本科线八十分，体育分更是拿了满分，北京体育大学稳了；周彤的分数超了北师大的录取线一大截，稳稳当当能考上。

四个人，都考上了他们约定好的北京的学校。这个盛夏，他们的青春，迎来了最圆满的答案。

当天下午，市一中的红榜就贴了出来。顾南城全省理科状元，季北梦全省文科第三，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写在红榜的最顶端，红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牟蓬和周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红榜前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全是对这几个孩子的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