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提摩西的诈败以及重伤在圣殿众人心中卸下一块大石,也许他们就是没有耐心再耗下去了,战斗发生的比瓦尔加想的还要更早一点。
在交战的通报声响彻山谷的时候,提摩西刚刚完成布置,听到警报,迅速带着工匠们撤退。
士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一顿热乎乎的肉饼配上加了盐的奶,吃了这个,似乎也驱散了清早的寒气。
肚子里饱饱的,信心也就自然而然的升起来了。
他们的家人想走的都已经被妥善的安置在了青城和安城,不愿意走的,就在山上安了家,这里很安全,他们相信,他们也愿意为此而战。
他们曾经在山下,是这辈子也别想吃到这么一顿饱饱的肉饼和奶汤的。
如今,他们踩在早晨带着露水的草叶上,脚上的鞋子是暖和的,身上的衣服也是暖和的,他们有力气,他们的武器锋锐。
他们绝对不愿意失去这样的生活,哪怕为了保护这样的日子失去性命,也不是不行的。
他们虽然不知道奈芙在这里,但芒特山长久的宣传使得他们知道女神的国度有多么美好。
他们是想好了的,如果他们战死,女神会让他们安息,让他们的灵魂去到她的国度,得到永生,那么,将来,他们的家人死去了,他们还是可以团聚的。
他们是怕死的,但是,有更可怕的后果放在面前,就也不那么怕了。
更何况,瓦尔加大人就在前面,她骑着她的马,在所有人前面走着,她会冲锋陷阵,第一个冲向敌人。
他们沉默的走下山,穿过小镇,跟着旗帜的指引,来到了旷野上,而对面,圣殿的队伍也快要站好了。
瓦尔加看得到,在那面神圣的旗帜下,骑兵们都训练有素、威风凛凛,但是那旗帜的阴影里还隐藏着别的:
步兵们漏出脚趾的鞋,已经由于踩在清晨的草上变的湿漉漉的;
武器是才从武器库里拿出来的,已经因为常年未能好好保养而变薄、发脆;
而他们并不是脱产的士兵,他们有地、有主人,比起战争的胜利,他们更想回到家里去,喝他们的菜汤,哪怕只有过节的时候,汤里才能加上肉和咸盐,但是,菜汤是他们喝惯了的。
他们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因为随便来场瘟疫,又或者是增加的税赋,贵人们不顺心了......他们都可能会死,这不是需要特地思考的问题啊。
虽然这是一场小规模战争,但仍然是战争,所以瓦尔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收束了自己的心神,这个十几年前从雪地里逃出来的小女孩儿,在她的军队面前伸出了手,简单的做出了指令。
团长非常兴奋——他就知道,对方不过是个青年女性,也没受过训练,怎么可能指挥得了这样的军队呢!
没有提摩西,整支队伍就是一盘散沙,太阳才升到半空,他们就已经露出了败相了!
果然昨天重创提摩西是一步好棋!
他情不自禁对着神的形象祷告起来,一边感谢祂的庇佑,一边暗自揣测这场胜利会否给他在圣殿内部带来晋升:他在团长的位置上也坐了许多年,但是要往上升,这个位置是不够的。
他也许可以在皇都附近的地区先做个主教,然后调回去,去到枢密院,然后也许能混到枢机处——那时候,他也可以对骑士团团长说一些“大祭司大人不说,你也应该体谅她”之类的话了。
不过,这都在于他必须带回有分量的胜利。
比如提摩西。
要把他带回去,就一定要冲进对方的阵营。
他在小镇的入口,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会儿:太阳高挂中天,等战斗结束,他们可以在芒特山上吃得饱饱的,后面的那些步兵早上没吃饱倒也没关系,他们吃饱了,他们有精力。
因此,他冲进去了。他的军队也跟着他一起。
小镇的障碍物这样多,比他记忆中的多多了,这不可避免的拖慢了骑兵的速度,然而也拖慢了敌人逃跑的速度。
但是这些敌人很狡猾,一冲进小镇,他们就四散逃开了,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去追踪他们,这也没有必要,只要拿下主力,他们后面自然可以慢慢的搜索这些战利品。
或者,就把他们留给后面那些步兵也行,团长觉得,他们也出了力,也应该带一些战利品回去领赏。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在那一刻,他忘记了这些人有没有力气、有没有装备对战。
而他也没有精力想了,因为他已经追上了最后面的敌人。
这些敌人,他们被追到了家门口,似乎是绝望了,后面队变前队,开始进行反扑,而本来领着大军的那个年轻将领,劈开人潮,策马回身冲了过来。
她人还在马上,三支箭就已经扑面而来,比前两天那个女将更凌厉、更凶猛。
团长一惊,横剑打落,却被力道震得手臂发麻,武器几乎脱手。
他停下来,而她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剑,就照着他劈面而来!
真是罕有的力气!团长扛住了她一剑,心中生出了诧异。
提摩西的剑和圣殿一样,是优雅轻盈的路子,他力气也大,但不会给人勇猛粗豪的感觉,但眼前这女人!
她不像是用剑,像用的是斧子、棍子、大刀之类的,每一次攻击,都震得他铠甲嗡鸣。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啊!
他和高贵优雅的贵妇人交往,他崇拜她们、爱慕她们,也守护她们;
他的顶头上司是大祭司,她是神在人间的口舌,不能作为女性来看待了,他敬畏她;
皇帝陛下虽然名声风流,但她是皇帝,她想干嘛就干嘛,如果他有一天能被陛下看中,自然他会竭尽全力讨好她——
而那些满街乱跑的丫头们和打工干活的妇女们,他看得到,也只是一看而过,和背景一样。
但这个,这个,这个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啊!
从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在武斗中把他逼迫到这个地步!
她不是一个女人,作为女人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但是把她当成一个人看,他就领悟了。
这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对战的人。
那邪神果然可怕,他情不自禁的想,她麾下的都不正常。
他不由得打起精神,全力投入到这场对战中。
“为了我神!”他大声的呼喊起来,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在战场上传播的更遥远一些,也有一些声音稀稀拉拉的回答了他,但他已经听不到了,瓦尔加的剑锋袭来,他必须集中精神!
这一剑打翻了他的头盔,然而他也接住了自己的头盔扔了出去,把对面那女人的头盔撞得落下去。
她却似乎根本不以为意,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她看他的神情既没有看敌人的愤怒,也没有看战利品的垂涎。
他情不自禁对瓦尔加说:“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好像没听到,只是又再次纵马上前。
奈芙站在山上,观望山下的这场战斗,她看到瓦尔加正在一步一步把这个被小镇的地形切割的零碎、且拉长的军队往山门内引诱。
如果团长能意识到的话,他就该知道这非常危险:
步兵方阵已经完全成了一盘散沙,他们甚至茫然的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和谁作战,又或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作战。
而骑兵的优势在这个小镇已经荡然无存,他们无法组织有效率的冲锋,尤其是,在山上其实还有一支埋伏着的骑兵的情况下。
但也不能怪他,因为他们是亲眼看到提摩西身受重伤的,而且——奈芙极目远眺,看到对面大营里的动静,认为他们也不能说不谨慎。
但是战斗,并非只由主帅的意志决定啊。
“可以了,”她告诉安娜,“打鼓。”
沉闷的鼓声在战场上响起来的时候,瓦尔加抬起了头,团长也抬起了头,他看着对手的表情,一瞬间意识到了某种灾难的降临。
他进来的这样深,他的军队呢?
他猛然回头,越过重重障碍和捉对厮杀的士兵们,看到了烟尘的尽头外,广阔的旷野。现在,正午的太阳明亮的照在旷野上,那里相当安静。
这就是说,他的队伍已经都进到这个小镇里了。
在热烈的阳光下,他在厮杀产生的热汗里,突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将领,她也看着他,依然没有一点表情。
但是他看得到,她身后跟着的执旗兵挥舞起了旗帜——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看到山门后冲下来一股骑兵,为首的并非提摩西,而是昨天去救他的那个女将。
然而这股洪流一样的骑兵并不向着他而来,冲下山门后,他们就好像撞到了石头的河流一样,自然而然分成了两股,绕着小镇边缘,离开了团长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