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自己干了杯里的酒。"行吧,你永远是这样——不争,不抢,就闷头做事。但我跟你说,闷头做事能让你走到今天,未必能让你走得更远。"
沈清如没有接话。她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手指碰到了壶壁——温热的,比体温稍高一点。那种温度让她想起了什么——冬天的北京,她一个人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初剪素材,手边放着一壶不断续热的水,房间安静得只剩音乐和暖气的声音。
那时候她是孤独的,但也是完整的。像一颗密封的星球,自转着,不需要卫星。
现在呢?现在她有了副总监的头衔,有了靠窗的隔间,有了和周姐平级的名义——可她反而觉得自己正在变得不完整。像一块拼图,找到了它在画中的位置,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被另一块拼图占了——两块拼图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步,画面就歪了。
"苏珊。"
"嗯?"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做好两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工作和家庭——不,是……自己和别人。”
苏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说的别人,是陈致远?"
沈清如没有回答。她低头吃了一口芥末章鱼,那种辛辣从舌尖冲上鼻腔,眼眶一瞬间就热了。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苏珊不再追问。她太了解沈清如了——她不说的事情,你问了也白问;她想说的,迟早会说。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三味线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银针穿过丝绸。
八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沈清如加完班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红烧排骨。
那是她的口味,不是陈致远的。陈致远是北方人,做排骨喜欢酱香的,浓油赤酱,甜口。但这锅排骨是南方的做法——八角、桂皮、一点点干辣椒,汤汁收到将干未干,骨头缝里的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麻辣。
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见陈致远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袖子撸到肘部。灶台上方腾着白色的蒸汽,抽油烟机的灯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暖色的光晕。
"你怎么做这个口味?"她问。
"问了苏珊。"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说你最喜欢这种。"
沈清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三年前宽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一棵在北方的风里慢慢长粗的树。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层透明的膜变薄了一点。
"小雨呢?"
"睡了。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全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一只狗。我说咱家没狗啊,她说以后会有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算笑,但比平日的表情柔软了一点。蒸汽在他身后升腾,像一层轻纱。
沈清如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一只碗,又拿了一双筷子。她盛了一碗米饭——她的饭量他记得,一碗的七分满——放在餐桌的左边,那是她的位子。小雨的位子在中间,小碗里还留着半碗没吃完的南瓜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致远。"她坐下来,突然开口。
"嗯?"
"……没事。"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的质感是软的,几乎脱骨,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先是麻,然后是辣,然后是一种她很久没有尝到的、属于遥远厨房里的甜。
——是老家的味道。
不是完全对。肉收汁的时间稍微多了一分钟,辣椒放少了一颗,桂皮的香气淡了一些。但那些偏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对着手机里别人转述的菜谱,把那些他并不熟悉的香料一样一样地加进锅里——八角,桂皮,干辣椒——像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一个词一个词地,生硬地,但认真地把它们说出来。
她吃完了那碗饭,又添了小半碗。
陈致远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
那天夜里,她没有失眠。陈致远的呼吸声依然温热地吹在她的后颈上,但这一次,她没有挪开他的手。他的手掌搭在她的腰侧,重量还在,但那个重量不再像一个问句——更像一个句号,轻轻的,落在一段漫长的、尚未读完的句子的末尾。
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里偶尔传来水流的咕嘟声,像远处的海潮,一起,一伏。
潮水正在涨起来——她听见了。
(第八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2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灯总会亮,但你永远不知道,是哪一盏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