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周末,沈清如收到了母亲寄来的包裹。
包裹很大,用旧床单包着,捆得结结实实。她费了很大劲才拆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东西——两罐泡菜(一罐萝卜,一罐豇豆),一瓶自家熬制的红油辣椒,一包老家带来的花椒,几双手工织的鞋垫,还有一件新织的毛衣。
最底下,压着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纸包不大,但很厚实,用麻绳捆着,打了个死结。她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重的、说不清来源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食物,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经过晒、炒、烘、蒸种种工序后封存起来的植物的灵魂。
它苦涩,辛辣,带着一种沉默的、固执的、一定要你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的催促。
她没打开。只是把那几包东西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和冬天的厚被子放在一起。
它们安静地躺着。像几个字。几个写了,但没寄出的字。几个说了,但没说完全的字。几个字,关于身体,关于血脉,关于那些你以为离你很远、但其实一直在你基因里等着的事。
毛衣是米白色的,粗线,高领。母亲在电话里说:"北京冷,多穿点。"沈清如把毛衣贴在脸上,能闻到熟悉的味道——樟脑丸的香气,混合着老家阳光的味道。
她试穿了一下,很合身,很暖和。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在北京,穿着母亲织的毛衣。
眼神里有些迷茫,也有些坚定。但还有一种东西,是镜子才能让你看到的——一种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沉静。你终于到了一个年龄,一个必须要面对某些问题的年龄。
那些问题,像填空题。但空格很长,你不知道要填几个字,也不知道填什么。
陈致远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新衣服?"
"嗯,我妈织的。"
"好看。"
他走过来,摸了摸毛衣的材质。
手指很温热。手指尖上有薄薄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
"很软。"
"我妈手艺好。"
……
话头在这里顿了一下。就像一条溪流,遇到了一个石头,水分两路,绕着过去,又合在一起,继续流。
但水流的方向,已经微微变了。
陈致远点点头,回到书房。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
沈清如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MP3播放器,银色的,很小巧。
“这是……”
“你不是喜欢听音乐吗?”陈致远说,语气有些不自然,“这个可以存很多歌,上下班路上可以听。”
沈清如看着手里的MP3,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陈致远式的关心——不浪漫,但实用。不花哨,但贴心。
“谢谢。”她说。
“里面我已经存了一些歌。”陈致远补充道,“都是你可能会喜欢的。”
沈清如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音乐响起——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缓慢,深沉,像一条平静的河流,缓缓流淌。
她闭上眼睛,让音乐包围自己。母亲的爱,陈致远的关心,工作的挑战,春天的到来——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某种轮廓。
下午,她决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在散步,孩子在奔跑。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地上,小草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MP3,继续听音乐。这次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声像水一样流淌,清澈,透明。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老爷爷推着轮椅上的老奶奶,慢慢地走;一个小女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寻找食物。
平凡的场景,但很美。
耳机里的音乐换成了肖邦的《夜曲》。沈清如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花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陈致远在书房工作,键盘敲击声很规律,像某种背景音乐。
沈清如没有打扰他,而是去了阳台。夜色正在降临,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紫色。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先是几颗,然后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