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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未寄书信,隔世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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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岁月辗转。

苏缺的信,渐渐越写越短。并非无话可诉,而是不敢落笔太长。怕字字句句写尽思念,反倒心底默认了你再也回不来。

千里之外,汴梁城风云已改。

天祐四年四月,朱温废唐称帝,建国号梁。旧日朱府扩建为宫苑,殿宇层叠,宫墙高耸,守卫森严更胜往昔。

凌清欢也从书房偏屋,迁到正殿旁的耳房,离权力漩涡,又近了一步。

她依旧隐忍蛰伏,静静等候一个可借力的契机。

一日午后,内司府掌事抱着一摞前朝旧档行经回廊,不慎被门槛绊了脚步,满案文书散落满地。轻风一卷,纸页四下滚散。

掌事急得连连跺脚。这些皆是前朝留存旧档,时序杂乱、名目纷繁,本就难理,如今混作一团,更是棘手。

凌清欢正在廊下扫地,低着头,看似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刻意按捺住上前的念头,只静静立在一旁,装作漠然旁观。

掌事蹲下身胡乱捡了几份,越理越纷乱,索性起身,对着廊下一众杂役高声唤道:

“谁过来帮本官把这些文书分一分?”

周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谁都清楚,内司府存档文书干系重大,胡乱触碰,一旦出错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凌清欢迟疑片刻,权衡利弊过后,才放下扫帚,佝偻着身子,怯生生缓步走上前。

她不看文字,只凭纸张厚薄、年月泛黄程度、官印大小样式、卷轴折痕纹路,默默俯身归类。

咸通年间纸色偏沉泛黄,乾符年间纸质偏白;尚书省、中书省官印形制各有区别,卷叠折痕也各有定式。她不言不语,只凭经年见过的装帧制式与纸质纹路,一一归拢。

不到半盏茶时分,满地散落文书便被整整齐齐分成三摞。条理分明,时序大类皆能对上,唯有寥寥几页,她故意错置归放,留着无伤大雅的破绽,不显太过精通。

掌事看得怔在原地,蹲下身翻检几摞存档,大类全然无误。再看向这满脸红斑、沉默寡言的哑巴奴才,眼底满是惊疑。

“你……认得字?”

凌清欢慌忙摇头,神色慌张,双手慌乱比划,喉咙里挤出嘶哑断续的音节:

“不……不认字……”

“不认字,怎分得这般齐整?”

她抬手指了指纸页色泽,又比划官印大小、卷边折痕,动作笨拙迟缓,却意思分明——只看纸张新旧、印章模样、折痕走向,凭外物形制归类,并非识得文中字句。

那几页故意分错的残纸,反倒显得寻常拙笨,合了粗奴本分。

掌事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出声:“不认字,反倒比那帮认字的书吏更会归类。倒是个难得灵巧的。”

他没有当场越权做主调人,只暗暗将这哑奴记在心上,带着随行书吏转身离去。

回宫之后,内司府掌事即刻命人传话宫府总管,以府内前朝旧档堆积如山、缺粗使人手分拣卷册为由,申请临时借调此人入内司府,只令她归置散乱纸档、做些粗杂活计,绝不触碰机要密文。

宫中有宫中规制,下人调拨自有章程。总管听闻只是借去做粗活分拣,又无涉机密,便顺水推舟应下。再知会后院刘管事,刘管事本就嫌阿尘名声太差、孤僻难相处,下人间都避之不及,正愁没法安置,巴不得顺势将她送走,当即满口应承。

没过半日,便有专人来传命,调凌清欢去往内司府当差。

凌清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一副受宠若惊、惶恐恭顺的模样。低垂的眼睫遮掩住眼底,无人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清冷精芒。

自此,她入了内司府,日日分拣历朝文书旧档。

依旧是那个貌丑寡言、卑微怯懦的哑奴,依旧对外目不识丁。可经她之手的文书日渐繁多:前朝旧档、各地新报、税赋账目、边关军情,一一过目,默默记在心底。

偶尔她将分拣好的卷宗送入殿中,始终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进退,从不敢抬眼窥看那龙椅分毫。朱温的注意力从不曾落在她身上,她也从不敢多留一刻。

无人知晓,她低眉顺眼之间,早已把每一封密报、每一条动向、每一个牵扯恩怨的名字,暗自铭刻在心。

她不知苏缺是否活着,即使苏缺活着,她身负凌家满门血海深仇,又是朝廷逆案余孤,颍州路远,泄露行踪必死无疑。更怕自己将杀身之祸引到他身边,连累他身边旧部与百姓。更何况,大仇未报,族人冤魂未安,她一身狼狈罪孽,亦无颜面奔赴他身前。与其带着祸水投奔相守,不如隐在深宫暗处,独自蛰伏筹谋。

待他日血仇得报,尘埃落定,若尚能留得一命,再寻他也不迟。

无人知晓,某个深夜整理完残卷,指尖触到与记忆中相似的绢帛纹路时,她也会悄悄念一句,不知远方,是否有人还在等。

人世相隔千里,音信两茫。

颍州城头箭楼之内,苏缺枕下静静压着四封未寄之信,字字皆是同一个名字。

汴梁深宫耳房之中,凌清欢手握尘世利害,步步隐忍筹谋。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大唐倾颓的乱世。

一人执笔写尽牵挂,一人敛锋暗藏锋芒。

一个在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一个在谋一个必须了结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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