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906 年)?冬
进入书房偏屋已有数日。
凌清欢每日埋首于散乱的宫藏绢帛残卷、画轴碎幅之间,分拣、拼合、归类。她的手很稳,辨纹拼边极准,却始终刻意放慢动作,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天生手巧、熟惯粗活,而非心思聪慧、胸有城府。
辰时过半,书房偏屋的烛火尚未熄灭。忽然一声脆响打破静谧 —— 老书吏一时失手,将端在手中的砚台打翻,浓黑墨汁四下泼溅,恰好污在案上那幅朱温格外珍爱的前朝《寒江独钓图》上。
“老朽该死!老朽该死啊!”
老书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连连哀求:“求刘管事饶命!求主公饶命!老朽不是故意的……”
负责监工的刘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 他比谁都清楚,这幅画是朱温从长安皇宫运回的珍品,平日里视作心头好,别说泼墨,便是沾染半点灰尘,都能让朱温暴怒。他抄起皮鞭,朝着老书吏劈头盖脸抽落,语气里满是戾气与恐慌:“你这老东西!找死!竟敢污了主公的宝贝画作,今日便是扒了你的皮,也难赎你的罪!”
凌厉的鞭响混着老书吏凄惶的哀嚎,在偏屋里阵阵回荡。周遭杂役个个吓得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 谁都知道,这事绝不是打几鞭子就能了结的,老书吏怕是性命难保,连带着刘管事都可能被追责。
唯有凌清欢依旧蹲在原地,慢条斯理分拣绢帛残片、归拢裱边纸卷,动作未有半分停顿,眼底甚至浮着一层旁人看不懂、令人齿冷的漠然。仿佛眼前的鞭刑、哀嚎,都与她无关。
“官爷,别打……”
她忽然嘶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刘管事挥鞭的动作骤然顿住,横眼扫来,语气不耐烦又带着恐慌:“你这丑奴懂什么?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打!”
“打脏了…… 地,阿尘…… 难扫。”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怜悯,只剩几分笨拙又直白的嫌弃,仿佛老书吏的哀嚎、地上的血迹,都只是会增加她的麻烦。
刘管事愣了片刻,随即又气又笑 —— 他此刻正慌得六神无主,这丑奴竟只在乎地面干净,倒显得格外 “拎不清”,也格外真实。他收起几分戾气,冷哼一声:“你倒还算懂事!省得过后满地血污、墨渍,还得劳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