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番归置动作流畅熟稔,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与她痴傻木讷的哑奴模样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常年做粗活的老练。
“住手。”
朱友珪已然走到近前,目光骤然凝住。
满地散乱的宫藏残片,竟被这丑奴归置得有条有理,绢帛与纸卷分得清清楚楚,撕裂的残幅也拼合得严丝合缝,反倒比府中敷衍了事的文书打理得还要齐整。
他心思何等精明,只觉诧异,却并未往太深处多想。
朱友珪蹲下身,折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讶异:“瞧不出你这奴才,手脚倒这般利落,竟能把这些杂乱残片理得这般妥帖。”
凌清欢眼神慌忙躲闪,嗓音嘶哑断续,只装出愚钝怯懦的样子,顺着话解释:
“奴……奴日日……捆柴理草,惯了看这……些边角、纹路、厚薄。只要边……沿对得上、纹路合……得住,随手……归拢就齐了,跟码柴禾一个道理……”
她只解释会整理的缘由,绝口不提“识字”二字,不躲不避,却也不刻意辩解。
朱友珪静静看了她许久,觉得情理通透。
一个终日做粗活的下人,日日与柴草杂物打交道,惯了对齐边角、归置物件,生出这般本能再正常不过。又见她一副怯懦愚笨、唯唯诺诺的模样,反倒放下了大半戒心。
府中文书个个避事怕惹祸,反倒不如一个看似木讷的丑奴省心好用。她看着蠢钝安分,又不懂文墨,只懂归置死物,反倒不用担心生出异心。
“带她去书房偏房。”他收回折扇,淡淡对身旁侍卫吩咐,“只许让她打理这些残卷旧物,不准触碰任何成册完整书卷,更不许靠近内室半步。若敢弄乱遗失一片,便把她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谢……谢爷……”凌清欢连忙伏地磕头,额头一下下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直到额角隐隐渗出血丝,才堪堪停下。
这一日,她终于离开了那恶臭熏天的柴房,搬进了书房侧后的偏屋。
屋内没有暖软被褥,没有热乎饭菜,满地堆放着散乱的宫藏残卷与碎纸,可只隔一堵墙,便是朱府最核心的权力之地。
入夜,偏屋里点起一盏昏黄烛火。
凌清欢静静坐在案前,掌心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绢帛纸卷,指尖缓缓划过裱边纹样,眼底渐渐褪去愚钝怯懦,变得清亮而锋利。
隔壁书房隐隐传来朱温暴戾的怒吼,伴着茶杯碎裂的脆响,一阵阵穿透墙壁。凌清欢置若罔闻,唇瓣微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清冽原声,在寂静夜色里轻声呢喃:
“凌清欢,我知道你累,你怕,你无依靠,但你要在这里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