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缺重新蹲回田埂上,继续拔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田埂上蹲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些百姓就敢把种子种下去。只要他们敢种,这座城就还有希望。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片麦田染成了金色。田里的人陆续收了工,扛着锄头,背着草筐,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很大,从这头传到那头。
苏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暮色里安静地铺展着,青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柔软的绸子。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他想起她说的话。
“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在洛水边上种一片桃花吧。”
他那时候应了“好”。可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土地,种的不是桃花,是麦子。麦子不能看,但能吃。桃花是等天下太平了种的,麦子是现在就得种的。
他转过身,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上,几个孩子还在追着玩,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炊饼,脸上全是泥。有个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苏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样就好。他不需要被人记住。他只需要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在暮色里回家的人,守着她说的那个“以后”。
哪怕她看不见。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苏缺独自坐在城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月光举起来。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那道裂痕,像是在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等天下太平了。”他低声说,把玉佩贴在心口。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会守。守到守不住为止。
远处,淮水上还有几盏渔火,明明灭灭的,像不肯睡的星星。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涩香,和泥土的温热。
他站起身,走下城墙。
他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守着她说的那个“以后”。
哪怕她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有个满脸红斑的女子,正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缺了一只脚的小木马。
她在想他。
他不知道她还在想他。
他以为她死了。
她以为他早晚会忘了她。
他们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