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三年(906年)·春·颍州
颍州的春天,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城外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青绿色的麦浪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柔软的绸子。田埂上,几个老汉正蹲着拔草,一边拔一边骂今年的雨水不够,麦子怕是要减产。可骂归骂,手里的活计却没停——这是他们盼了一年的收成,减产也得收。
苏缺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也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杂草。他的手掌上全是泥土和草汁,和握剑磨出的茧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练武留下的,哪个是干活留下的。
“将军,您就别沾手了。”旁边的老汉不好意思地笑,“这粗活,哪能让您干?”
“闲着也是闲着。”苏缺把杂草扔到田埂上,拍了拍手,“城墙修好了,兵也练了,总不能干坐着。”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劝。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将军不摆架子,春耕时会来帮忙,秋收时会来搭把手,平日里巡城路过,也会停下来问问庄稼长得好不好、家里有没有难处。
“将军,”老汉忽然压低声音,“这太平日子,能长久吗?”
苏缺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没有骗人。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低头拔草,半晌才说:“那……咱们还种?”
“种。”苏缺站起身,望着远处连绵的麦田,“种了才有吃的。不管谁来了,都得吃饭。”
他没有说的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持续多久。朱温忙着在汴梁筹备篡位,各节度使各自为政,除了欺压百姓,壮大实力,谁都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纸鸢,纸鸢飞得歪歪斜斜的,一会儿栽下来,一会儿又被风吹上去。笑声从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
苏缺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洛水边,清欢也放过纸鸢。她的纸鸢是一只蝴蝶,糊着彩纸,尾巴上系着长长的绸带。她跑不动,跑几步就喘,他就替她跑,把纸鸢放得高高的,高到只剩一个小点。她在下面拍手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哥哥,以后每年的春天你都来陪我放纸鸢,好吗。”
他那时候应了“好”。
他把手里的草根扔到田埂上,站起来,走到水渠边洗手。水很凉,从远处的河里引过来,浇灌着这片麦田。他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缺子!”陈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骑在马上,甲胄穿得整整齐齐,和这一片春耕的景象格格不入。
苏缺擦了擦手,走过去:“怎么了?”
“北边来了一伙人,”陈嚣翻身下马,压低声音,“说是从汴梁逃出来的流民,大概百十号人,往这边来了。”
“有兵器吗?”
“没有。看着像种地的,拖家带口,饿得跟鬼似的。”
苏缺沉默了一会儿:“让弟兄们远远看着,别让他们糟蹋庄稼就行。等他们到了城门口,给口粥,问问汴梁那边什么情况。”
陈嚣愣了愣:“不赶走?”
“赶走了也是死。”苏缺看了他一眼,“给口粥花不了多少粮,传出去,还能让人知道颍州有条活路。以后真打起来,城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
陈嚣想了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