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乾化三年,二月十七。洛水断桥。
苏缺跪着,怀里抱着一个轻得像枯叶的人。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红斑、伤疤、毒药腐蚀的痕迹,层层叠叠。只有那双眼睛,在最后一刻,还亮着。
“桃花……开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他抬头。洛水两岸的桃树枯木逢春,嫩红的花苞在晨光中颤抖。
“开了。”他说,眼泪砸在她脸上。
她没有再回答。
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带着桃花初绽的涩香。苏缺把脸埋进她已经灰白的发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回到多年前那个秋天,他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多年前,颍州城头的一个秋天。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白,把整座颍州城照得像浸在冷水里。
苏缺独自坐在城头,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他的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着断口处的血渍,像是在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想起那个送菜老者的临终之言:“那哑女的声音……像极了当年的凌家小姐。”
他派人去查了。那个叫阿尘的哑女,被调入了朱温的书房。一个又丑又哑的扫地杂役,凭什么能踏入朱温的书房?
可如果她真的是清欢,她怎么会在朱温手下?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等颍州的城守住了,等百姓安顿好了,他要去汴梁。亲眼看清楚——她到底是谁。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望向汴梁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等我。”他在心里说。
第一章·暗格泣血,归人断肠
天祐二年(905)·冬·洛阳
雪下了三天三夜,洛阳城被埋进一片惨白。
凌清欢蜷缩在假山深处的暗格里,身体紧绷得像一张随时会断的弓弦。清丽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了血,满口咸腥顺着喉咙往下淌。她不敢呼吸,不敢动。
这暗格是父亲凌远山特意修的,藏在假山最隐蔽的死角,仅留一道细窄的石缝透气。原是防备乱军的应急之所,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保命之地。
隔着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石缝,她眼睁睁看着宣武军的玄色马靴踏过庭院,踏碎了阶前残留的红梅。雪沫与血点一同飞溅,在白雪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印记。
兵刃声、惨叫声、房屋坍塌声,像钝刀,一下一下锯着她的骨头。
“一个不留。”
她认得这个声音。朱温。那个在白马驿把大唐忠臣扔进黄河的人。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像毒蛇爬过冰面,阴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