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唯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璇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粉色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分享的人。那幅画面美得像电影，但美得让人心疼。

“以后不要一个人看了。”黄唯音说，“樱花开了我陪你，樱花瓣落了我陪你，叶子绿了我陪你，叶子黄了我陪你，下雪了我陪你，下雨了我也陪你。”

周璇转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照得透亮。她说:“黄唯音，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心跳会加速。”

黄唯音的心也跟着加速了:“真的？”

“真的。”周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重要的秘密，“你每次说这种话，我都会心跳加速。从你第一次说‘今天的你很好看’开始，就一直这样。”

黄唯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坦白，但她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周璇的手。这一次不是十指交握，而是手心贴着手背，她的掌心覆在周璇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只手凉凉的温度和细细的骨节。

周璇没有抽回手。她反握住了黄唯音的手，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是周璇的体温捂热的，黄唯音的手指被那温暖包裹着，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们就这样坐着，手藏在同一个口袋里，谁都没有说话。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樱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老奶奶喂完了鸽子，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玩耍的笑声，隐约还有谁家在放音乐，放的是很老的一首歌，旋律悠扬，听不清歌词。

“周璇。”黄唯音打破了沉默。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第一次录音的时候紧张得要死，是你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不紧张了。”

周璇偏过头，表情有些意外:“我看了你一眼？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黄唯音笑了，“那天你在棚里，我在外面等，你出来喝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那一眼的意思是‘别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读懂了，然后就不紧张了。”

周璇想了想，说:“我那一眼可能只是看你挡路了。”

“不可能，你就是那个意思。”

“你确定你没有过度解读？”

“我确定。”黄唯音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因为我后来问过晴姐，她说你那天出来喝水的时候，本来可以直接走过去的，但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这说明你是故意的。”

周璇的耳朵又红了。她把目光转向河面，声音低低的:“你连这个都要打听。”

“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周璇没有接话。但她放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握紧了黄唯音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个圈很小，很轻，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未完待续的逗号。黄唯音觉得，那大概是周璇式的一句“我知道，我也一样”。

中午的时候，她们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很小的面馆吃饭。面馆开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跟周璇很熟的样子。

“小璇来了，好久没来了。”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看了一眼黄唯音，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朋友？”

“嗯。”周璇点了点头。

“长得真好看。”老板娘笑着说，“你们两个都好看。吃什么？”

黄唯音点了一碗牛肉面，周璇点了一碗素面。面上来的时候，黄唯音发现自己的碗里比周璇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

“我点的不是牛肉面吗？怎么有蛋？”黄唯音问周璇。

周璇没有回答，低头吃自己的面。

老板娘端着水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蛋是小璇让我加的，她说你爱吃蛋。”

黄唯音转过头看着周璇，周璇把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黄唯音看着那颗圆滚滚的荷包蛋，蛋白煎得有点焦，蛋黄是溏心的，跟她上次在周璇家吃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颗蛋，咬了一口。蛋黄流了出来，金黄色的，浓稠的，像液态的阳光。

“好吃。”黄唯音含混不清地说。

周璇从碗里抬起头，嘴角沾着面汤，看着黄唯音吃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吃完饭，她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五月的午后阳光有些烈了，黄唯音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周璇把棒球帽摘下来扣在了黄唯音头上。

“你干嘛？”黄唯音扶了扶帽子。

“你晒黑了不好看。”周璇说。

“我黑了吗？”

“快了。”

黄唯音笑了，没有把帽子还回去。帽子上有周璇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闻起来让人安心。她把帽檐压低了一点，挡住了阳光，也挡住了自己不停上扬的嘴角。

走回周璇家楼下的时候，黄唯音停下脚步，把帽子摘下来，还给周璇。

“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周璇接过帽子，拿在手里没有戴。她看着黄唯音，阳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像两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

“开心。”她说。

“那以后我们经常去。”

“好。”

黄唯音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周璇。午后的阳光很亮，亮得她必须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周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属于黄唯音的影子。

“我回去了。”黄唯音说，“明天见。”

“明天见。”

黄唯音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周璇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顶黑色棒球帽，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周璇，我今天的心跳也加速了。”

周璇愣了一下。

“从你说‘我心跳会加速’开始，一直到现在。”黄唯音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周璇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进门之后，她靠着门板，把帽子扣在脸上，遮住了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和压不下去的嘴角。

帽子内侧有黄唯音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周璇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五月的第一天，有很多事情开始了，还有很多事情，正在悄悄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