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周一早上进棚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说气氛不好，而是太好了。黄唯音和周璇并肩坐在调音台前，面前摆着同一份台本，脑袋凑在一起，正在讨论什么。黄唯音说话的时候，周璇会侧过头去听，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赵晴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她在这间录音棚工作了十五年，带过无数对搭档，从来没见过周璇跟任何人靠得这么近。这个姑娘平时恨不得在身上贴个“请保持距离”的标签，谁靠近她半米之内她就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

但今天，她没有退。

“你们俩昨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赵晴放下包，开门见山地问道。

黄唯音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事？没有啊。”

周璇没有说话，但她翻台本的手顿了一下。

赵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追问。她在调音台前坐下来，打开录音软件，开始检查昨天的补录文件。播放到第五幕第三场的时候，她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段，你们两个都超常发挥了。”赵晴转过头，表情认真，“尤其是周璇，你说‘我也是’那两个字的时候，情绪太真了。我做了十五年录音师，听过无数句‘我也是’，没有一句像你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璇没有回答。

“因为你不是在说台词。”赵晴的目光温和但锐利，“你在说真心话。”

录音棚里的空气凝固了。

黄唯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去看周璇的表情。周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晴姐想多了。”周璇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揣摩角色。”

赵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去继续调试设备，但嘴角的那抹笑一直挂着，像是一个看破不说破的旁观者。

黄唯音偷偷给周璇发了一条微信:“你没事吧？”

周璇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黄唯音看着那个被扣过去的手机，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她看到周璇的耳朵又红了。

她忽然明白了。周璇不是不想回复，是不敢回复。因为赵晴刚才那句话戳中了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事实，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又慌又乱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黄唯音忽然觉得这样的周璇很可爱。不是那种让人想捏脸的可爱，而是一种让人想保护的可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我没事我很好我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上午的录制内容是第六幕的开场，一段相对轻松的日常戏。林知夏和沈清辞在分手又和好之后，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两个人开始学着用更成熟的方式去爱对方。

这段戏不需要太多的情感爆发，更多的是细腻的日常互动。黄唯音和周璇的状态都不错，几条就过了。赵晴喊卡的时候，黄唯音摘下耳机，冲周璇笑了一下。

周璇没有笑，但她的眼神软了下来。那种软很难形容，像是冬天的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慢慢融化，表面上看还是一层白，但踩上去已经不再是坚硬的冰了。

午饭时间，三个人在录音棚旁边的休息室里吃外卖。赵晴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楼下有个快递要签收，匆匆忙忙地走了。休息室里只剩黄唯音和周璇两个人。

黄唯音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看着周璇。

周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筷子停在半空中:“你看什么？”

“我在想一个问题。”黄唯音托着下巴，认真的表情配上她嘴边还沾着的饭粒，显得有些滑稽，“你说，如果我们不是配音演员，只是两个普通的观众，我们会怎么认识？”

周璇思考了几秒，说:“不会认识。”

“为什么？”

“因为两个陌生人，没有共同的工作，没有共同的朋友，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认识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周璇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清晰。

黄唯音不服气地说:“那如果我们都在柯南的粉丝群里呢？”

“你在新兰群，我在柯哀群，两个群的人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认识？”

黄唯音被噎住了。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们在网上可能就是互相骂对方‘眼瞎’的那种对家。但你知道吗，我觉得就算那样，我们最后还是会在现实里认识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找到你。”黄唯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会在无数的柯哀党里面，找到那个最特别的你。”

周璇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黄唯音，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心软，有无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悸动。

“黄唯音，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危险。”周璇的声音很低。

黄唯音眨了眨眼:“什么危险？”

“就是……”周璇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周璇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四月末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黄唯音看着周璇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到周璇身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给你看个东西。”

周璇低头一看，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站在一面贴满海报的墙壁前面，手里举着一张自己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蓝色西装的少年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这是我。”黄唯音指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十岁的时候，我表姐帮我拍的。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许的愿望是‘希望新一和小兰快点在一起’。我表姐说这个愿望太浪费了，应该许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我说，新一和小兰在一起就是跟我有关的，因为他们开心我就开心。”

周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很灿烂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笑得更灿烂的大女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从小就这么傻。”周璇说。

“这不叫傻，这叫浪漫。”黄唯音纠正道，“你呢？你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周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很旧的数码照片，画质很差，但能看清楚内容。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画满了灰原哀的头像。女孩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唯音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心疼的眼神看着周璇:“你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表情了？皱着眉，抿着嘴，一脸‘不要靠近我’的样子。”

“我从小就长这样。”

“不是长这样，是表情就这样。”黄唯音认真地说，“你十岁的时候就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