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南充初级中学的新生入学典礼,总是在一种近乎荒诞的、令人窒息的平庸中进行。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褪成了灰白色,像一块长了霉的面包。主席台上的校长,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念着欢迎词。新生们穿着崭新的、大一号的制服,像一群刚被赶进围栏的羊,茫然地站在烈日下,汗水顺着脸颊滑进领口,没人心敢擦。
海之协海没去参加典礼。
他坐在教学楼天台的阴影里,手里转着那把黑色的折叠刀。刀锋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冽的寒芒,像他此刻阴晴不定的心情。小岛和阿鬼站在他身后,像两只忠实的看门狗,大气也不敢出。自从那天“收拾”了那三个学生之后,海之协海身上那种气息,变得更冷,更硬,更让人不敢直视。
“海哥,”小岛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今年新生名单。我按你说的,把那些看起来‘有点钱’的,家里住‘有点远’的,都圈出来了。”
海之协海接过纸条。
纸很薄,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他停住了。
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高木菜赖。
住址:广岛县廿日市市佐方。
备注:转校生。原就读于广岛县立大野中学。
广岛。
又是广岛。
海之协海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那个地名,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扎进他的太阳穴。沙之在广岛,在名南高中。而现在,一个从广岛转来的新生,出现在他的地盘上。
这不是巧合。
这是某种信号。
是“潮止会”,是蛇眼,是鬼头,甚至是紫川,给他的又一次警告。
提醒他,沙之在哪里。
提醒他,他的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海哥?”阿鬼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叫了一声,“这人……有问题?”
海之协海没理他。
他把纸条,慢慢展开,抚平。
然后,他用刀尖,在那行字上,戳了一个洞。
“放学后,”他说,声音像一块冰,“把他带到‘地狱坂’去。”
“是,海哥!”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学校像一锅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挤过走廊,冲向校门,急于逃离这个压抑的牢笼。
高木菜赖走在人群的最后。
他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像常年不见阳光。他背着一个新的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怯懦。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警惕。他不像别的转校生那样,东张西望,或者低着头。他只是看着路,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却又很稳。
他刚走出校门,还没踏上“地狱坂”的坡道。
几个穿着南充中学制服、但不是海之协海一伙的人,拦住了他。
“喂,新生。”领头的一个混混,斜着眼睛看他,“海之协海哥想见你。跟我们走一趟。”
高木菜赖停下脚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不认识什么海之协海。”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要回家。”
“回家?”混混笑了,一把抓住高木菜赖的衣领,“到了南充,就没有‘回家’这回事了。只有‘规矩’。懂吗?”
高木菜赖没挣扎。
他只是看着对方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混混的眼睛。
“放手。”他说。
两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那个混混,心里莫名地一寒。
“妈的,还挺横!”混混恼羞成怒,另一只手,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还没碰到高木菜赖的脸。
高木菜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学生。
他侧身,躲过拳头,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了混混的手腕,一拧,一推。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混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捂着手腕,疼得脸色惨白。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新生,竟然会空手道?而且,手法这么老练,这么狠辣。
高木菜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他依旧推了推眼镜,看着剩下的几个混混。
“还有谁,想带我去见海之协海?”他问。
声音依旧平静。
但那种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