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哥!对不起!海哥!我不是故意的!是蛇眼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余光,偷偷瞟着屋里,生怕奶奶出来。
海之协海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健太磕头。
看着他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混着眼泪,滴在尘土里。
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令人作呕的空虚。
“起来。”海之协海说。
健太不敢起。
“起来!”海之协海提高了音量。
健太颤抖着,站了起来。
海之协海转过身,背对着他。
“踢。”
健太犹豫着,抬起脚。
轻轻一踢。
踢在海之协海的背上。
像挠痒痒。
“用力。”海之协海说。
健太又踢了一下。
还是轻飘飘的。
海之协海猛地转过身。
一脚,踹在了健太的肚子上。
健太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在院门的木柱上,滑落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海之协海说,“是还你,踢我肋骨的一脚。”
“还有这一脚。”
他又是一脚,踹在健太的大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健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一脚,”海之协海说,“是还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没再踢了。
他看着健太。
看着这个曾经在操场上像风一样奔跑的少年,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自家院门口。
他心里,那股暴戾,似乎平息了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第三个人,山下。
留级生。
海之协海没去找他。
他知道,山下会自己来。
果然,当天晚上,山下跪在了海之协海租的那个小公寓门口。
他没带任何人。
就他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海哥,”山下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菜刀,举过头顶,“我知道我该死。我不敢求你原谅。这把刀,是我家拉面店切肉用的。你用它,砍掉我的手吧。只要你不找我爸妈麻烦,砍哪都行。”
海之协海打开门。
他没接刀。
他只是看着山下。
看着这个曾经对他挥起跳绳、勒住他脖子的少年,此刻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跪在他面前。
“那天,”海之协海说,“你用绳子勒我脖子。”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淡淡的淤青。
“现在,我让你勒回来。”
“一下。”
“只准勒一下。”
山下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放下刀,拼命地磕头。
“海哥!别!求你了!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海之协海捡起那把菜刀。
刀很锋利。
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走到山下面前。
用刀背,轻轻拍了拍山下的脸。
“这一下,”他说,“是还你,勒我脖子。”
然后,他翻转刀刃。
用刀锋,轻轻划破了山下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这一下,”他说,“是还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种,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他没再划第二下。
他把刀,扔在地上。
“滚。”
他说。
“别再让我看见你。”
山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海之协海站在门口。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道淤青。
又摸了摸左肋,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他赢了。
他找回了场子。
他让那三个学生,付出了代价。
但他心里,却空得像个洞。
他知道。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打赢一架而兴奋的海之协海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会为了找回一点可怜的尊严,就去欺凌更弱者的、彻头彻尾的、混混。
他关上门。
回到那个冰冷的、空荡荡的公寓。
他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年轻,却写满了沧桑和戾气。
那双眼睛,深陷,却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令人胆寒的火焰。
他伸出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地,挥了一拳。
“砰!”
镜子,碎了。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背。
鲜血,顺着镜子,流下来,像一道道红色的泪痕。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他知道。
他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干净的、有沙之在的世界了。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