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南港的清晨,是被一种湿漉漉的、灰蒙蒙的雾气唤醒的。雾气从海面上升起,像巨大的、半透明的幽灵,缓慢地吞噬着岸边的起重机、仓库和那些尚未拆除的破旧民居。能见度极低,五米之外,人影便模糊成一团灰影,十米之外,万物皆融进一片混沌的白色里。
海之协海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痉挛中醒来的。
他躺在南充中学操场沙坑的边缘,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雾气浸得湿透。沙子钻进了他的头发、领口、袖口,和昨夜呕吐物干涸后结成的硬块粘在一起,又冷又脏。左臂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指关节火辣辣地肿着,破了皮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坐起来,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眼前旋转的景物慢慢静止下来。宿醉的后遗症像一场小型的瘟疫,在他的血管里肆虐。恶心,乏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低头,看到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正静静地躺在他胸口的衣服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沙子和污渍。弹珠依旧是那抹浑浊的绿色,像一只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
他把它放回口袋。
他必须动起来。否则,他会冻死在这里,或者被早起的学生发现,然后被警察带走。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彻底输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单杠,缓了一会儿。然后,他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翻过围墙,重新回到“三角地带”。
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影。赶早市的欧巴桑,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蔫了吧唧的蔬菜。穿着制服的学生,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三三两两地走向学校。他们都低着头,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在这个地方,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的少年,是最不值得惊讶的风景。
他需要先把自己弄干净一点。至少要能去填海区上工,不至于被岸田一眼认出来,直接赶走。
他走到“大黑”柏青哥店的后门。阿熊店主还没开门。他蹲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千日元。钱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沾着点血迹。他数了数,五千。
他走到街角的一家自助洗衣店。那是给附近穷人用的,投币式的。他把那件厚外套脱下来,还有里面的T恤,一起塞进洗衣机。投了三百日元。洗衣机开始轰隆隆地转动,浑浊的肥皂水慢慢淹没他的衣服。
他只穿着一条单裤,站在洗衣店门口,冷得瑟瑟发抖。他看着玻璃门里旋转的滚筒,看着他的衣服在里面翻滚,像在洗刷着什么。他希望被洗掉的,不只是昨夜的污秽,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他作呕的软弱。
洗好了。他烘干衣服。当他把那件厚外套重新穿回身上时,那股熟悉的、阿熊店主身上的油烟味,给了他一种病态的、虚假的安全感。
他回到填海区工地。
时间刚好。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门。岸田站在门口,叼着烟,清点着人数。
海之协海低着头,混在人群里,往里走。
“喂!那个谁!”岸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海之协海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
岸田眯着眼睛,打量着他。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他洗干净的脸,他换了新纱布包扎的左臂,和他那件虽然旧但干净了不少的外套。
“你昨天跑哪儿去了?”岸田走过来,带着一股烟臭味,“活干了一半,人不见了。当这儿是旅馆啊?”
“……有点事。”海之协海低声说,声音沙哑。
“有点事?”岸田冷笑一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小子,我告诉你,在这儿干活,第一条规矩就是听话。第二条规矩,就是别惹事。你昨天晚上,没去惹什么麻烦吧?”
海之协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岸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没有酒后的浑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他心里有些发毛的死寂。
“算了,”岸田松开手,啐了一口,“看你这副鬼样子,也惹不出什么大事。今天去B区,把那些废模板上的钉子起下来。别偷懒,我随时会去看。”
海之协海点了点头,转身朝B区走去。
B区是一堆废弃的建筑模板和木料。他的任务,就是用一把起钉器,把那些生锈的钉子,一根一根地从木头里起出来。这活儿比撬钢筋更枯燥,更磨人。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否则一不小心,锤子就会砸在自己的手上。
他蹲下来,开始干活。
一下,两下,三下。
“噗”的一声,钉子被起出来了。
再一下,两下,三下。
“噗”。
整个世界,只剩下锤子敲击起钉器的声音,和钉子被拔出时,木头发出的呻吟声。
他不再去想沙之。不再去想蛇眼。不再去想“海之协组”。不再去想那个垃圾场里的老人,和那句关于“压力传感片衬套”的疯话。
他的大脑,被这单调、重复的机械动作清空了。
只剩下手里的锤子,眼前的钉子,和这块冰冷的、死去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