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远点。”阿婆的声音依旧尖利,但似乎少了点平时的狠劲,“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说完,她“砰”地关上了门。
海之协海趴在雪地上,看着那卷纱布。白色的纱布,在黑暗里,像一道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指引。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继续往前爬。
他爬向“大黑”柏青哥店。
店已经关门了。但阿熊店主通常会在打烊后,在店后面那个放弹珠机零件的小仓库里,待一会儿。海之协海知道。他以前偷看过。
他绕到店后面,仓库的小窗户还透着一丝光亮。他用手敲了敲窗户框。
“谁?”里面传来阿熊店主粗鲁的声音。
“……是我。”海之协海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窗户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大概是阿熊店主凑近了看。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阿熊店主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看着窗外趴着的海之协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奈。
“你他妈的……”阿熊店主骂了一半,没再继续。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从窗户里递出了一碗东西。
是一碗热腾腾的、冒着热气的拉面。还有一件厚实的、虽然旧但干净的棉外套。
“吃了。”阿熊店主说,“吃完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海之协海没有接外套,他接过了那碗面。滚烫的碗沿灼烧着他冻僵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面条,汤,甚至连碗底的一片葱花都没剩下。热流顺着食道冲进胃里,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让他几乎要流泪。
吃完,他把空碗递回去。
阿熊店主接过碗,看着他,忽然问:“沙之那丫头,怎么样了?”
海之协海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熊店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这片泥沼里幸存者的、沉重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她很好,说她安全,说他会带她走。
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摇了摇头。
阿熊店主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没再问。他只是把窗户“哐当”一声关上了,但没锁。
海之协海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直到那碗面带来的那点可怜的热量,再次被严寒吞噬。
他站不起来。他只能继续爬。
他爬回那个废弃仓库的屋檐下。爬回那个老人曾经蜷缩过的地方。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用阿婆扔给他的纱布,笨拙地、颤抖着,包扎左臂的伤口。碘酒倒上去的时候,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一声没吭。他裹上阿熊店主给的那件厚外套。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和旧衣服混合的味道,但这味道,此刻却像最温暖的棉被,包裹着他。
他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膝盖。
风雪还在下。世界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
哪怕是为了那碗面,为了那卷纱布,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关于沙之的真相。
他也不能死。
他必须活下去。
用这副残破的身躯,用这双沾满血污的手,用这颗被仇恨和绝望浸透的心。
活下去,直到把沙之,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找回来。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