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柴火棚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不是虚无的,而是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帆布,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胸口,压在眼皮,压在每一次试图吸入的、带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上。海之协海蜷缩在木柴堆的角落里,身体因为失温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咯”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棚子里,被放大,像无数只饥饿的虫子,在啃噬着最后一点理智。
他失败了。
这个认知,比铁丸砍在他身上的刀锋更冷,更痛。
他以为他能搅浑水,能在混乱中找到沙之。他以为他长大了,有足够的狡诈和狠辣去对抗那些大人。但他错了。他只是一只还没长出獠牙的幼兽,闯进了狮群的领地,除了留下一身伤,什么也改变不了。沙之不在那辆车上。蛇眼从一开始就骗了他。或者,沙之根本就不在“蓝珊瑚”赌场,而在别的、他完全想不到的、更深的角落。
“……备用阀门上的压力传感片衬套。”
垃圾场老人的话,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那么清晰,那么不合时宜。一个早已报废的零件。他现在就是那个零件。被从那个巨大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机器上拆下来,扔在这堆垃圾里。他的挣扎,他的愤怒,他的那点自以为是的谋划,在那些真正的、像蛇眼和阿岩那样的大人眼里,大概就像看到一只蚂蚁试图撼动大象一样,可笑至极。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那只手刚才在奔跑中擦过粗糙的砖墙,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嵌满了黑色的泥沙。他摊开手掌。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还在。它从口袋里滑了出来,静静地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纹里。在棚外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他盯着那颗弹珠。
沙之的眼睛,有时候在灯光下,也是这样的颜色。像雨后初晴时,南港海面那种浑浊的、带着泡沫的绿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弹珠坚硬的棱角,狠狠地硌进他掌心的烂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足以让他暂时忘记寒冷的刺痛。
不能停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里。
如果他就这么冻死、失血死在这个破棚子里,那沙之就真的,永远、永远没人保护了。蛇眼,阿岩,真田组……那些人,会因为他的死而更加肆无忌惮。沙之会成为他们手里一件用完即弃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必须动。
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他尝试用手臂撑起身体。左臂的伤口撕裂般地疼,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破了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才勉强没有晕过去。他换了个姿势,用右臂和膝盖发力,一点一点,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从木柴堆后面爬了出来。
棚子里太冷,冷得让伤口都麻木了。他爬到棚屋的门口,用额头抵着那块破草席帘子。帘子外面,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气,依然无孔不入。
他需要热源。需要包扎。需要食物。
阿婆的棚屋里有炉子。有医药箱(虽然可能只有几片过期的止痛片和脏兮兮的纱布)。有……一点点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但阿婆会让他进去吗?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看到他这副血淋淋的模样,第一反应肯定是尖叫,然后把他赶出去,或者,更糟,去告诉“潮止会”的人。
他不能冒险。
他只能去一个地方。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雪水,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棚屋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屋里的灯光,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把利刃,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听到阿婆尖利的咒骂声,还有几个孩子在哭。他听到碗碟碰撞的声音。是晚饭时间了。
他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他听到阿婆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门也不关好……”
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死一般的寂静。
海之协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过他破烂的衣服,他沾满血污的手臂,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他等待着。等待尖叫,等待驱赶,等待那扇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婆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沉默,比咒骂更可怕。像是在审视一件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物件。
几秒钟后,阿婆转身走了回去。海之协海听到她打开一个柜子,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她又走了回来,把一个东西,“啪”地一声,扔在了他面前的门槛上。
是一卷纱布。还有一小瓶看上去颜色可疑的碘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