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雪,是那种南港罕见的、吝啬的、带着煤灰味的雪。它们不是大片大片的鹅毛,而是细碎的、冰冷的、像粉末一样的颗粒,从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头顶的云层里,无声无息地筛下来。落在地上,瞬间就被泥水和油污吞没,留不下任何痕迹,只在冰冷的空气中增添了一层更刺骨的寒意。
海之协海走在回“三角地带”的路上。他没有跑,也没有躲雪。他只是走着,任由那些冰冷的粉末落在他头发上、脸上、那件破夹克的肩膀上。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凝固了,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会移动的躯壳,和一副在躯壳里不断碎裂、又不断试图自我粘合的思维。
蛇眼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反复舔舐着他的耳膜。
“……只要你乖乖听话,她就不会有事。”
“……去把消息透露给警察。”
“……你妹妹,在我们手里,安全得很。”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钉死在原地,又把他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背叛“海之协组”,就是背叛父亲的路。他曾经用拳头、用牙齿、用那点可怜的、扭曲的骄傲维护的东西,如今要由他自己亲手砸碎。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换取沙之……暂时的安全。
安全。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沙之被他们抓走了吗?还是只是被监视着?蛇眼说“安全得很”,越是这种轻描淡写,越是让他心底发寒。他见过太多这种“安全”的结局——失踪,毁容,或者被扔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像垃圾一样。
他走到那个废弃仓库的屋檐下。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濒死老人、并放下那半盒水的地方。屋檐下空荡荡的,只有积雪融化的水,一滴滴落下来,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小坑。
他蹲下来,蹲在那个老人曾经蜷缩过的位置。冰冷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裤子,刺入他的膝盖。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外面细碎的、无声的雪。
他需要做出选择。
选择一:按照蛇眼说的做。背叛“海之协组”,把阿岩、铁丸,还有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组员,送进监狱。换取沙之的安全。然后呢?蛇眼会放过他吗?一个知道太多内情、又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叛徒”?他大概率会和父亲龙二一样,在某个夜晚“失踪”。而沙之,真的会安全吗?还是会被当作某种更长期的筹码,或者……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处理”掉?
选择二:不合作。带着沙之,或者想办法找到沙之,然后逃跑。逃出南港,逃出大阪。这可能吗?蛇眼既然敢明着威胁他,就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他能带着沙之躲到哪里去?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而且,小岛怎么办?小岛已经被卷进来了,受了伤。如果他跑了,小岛就是下一个泄愤的对象。
没有路。两条路,都是死路。只是死法不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刀,沾着别人的血。现在,它只是无力地垂着,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有从“黑锚”酒吧带出来的、别人的血垢。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垃圾场里的老人。老人用一把小锤子,一颗一颗地,把生锈的铜铆钉敲进那两块捡来的金属片里。那不是修复,那更像是一种固执的、无用的、对抗彻底散架的仪式。老人当时说的那些话:“……备用阀门上的压力传感片衬套。” 那是一个早已被时代抛弃的、精密而庞大的系统里的一个微小零件。老人记得它,认得它,并用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去“修复”它,哪怕修复好的东西,在这个垃圾场里,依然毫无用处。
他,海之协海,是什么?是“海之协组”这个早已腐朽的系统里,一个被遗弃的、多余的零件吗?还是一个……备用阀门上的衬套?当系统需要的时候,被拿出来,用完了,再扔回垃圾堆?
不。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是衬套。他不是任何人的零件。他是海之协海。是那个在柏青哥店噪音里长大的野狗。是那个为了沙之,可以咬断任何人喉咙的疯子。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雪。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
他不能选蛇眼给的路。也不能选逃跑的路。
他要走第三条路。一条更险,更绝,更疯狂的路。
他需要信息。需要确切知道沙之在哪里。需要确切知道,今晚“海之协组”和“真田组”在“蓝珊瑚”赌场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和参与的人。这些信息,蛇眼不会全告诉他。他必须自己去弄清楚。
然后,他需要利用这些信息,去做一件事。不是简单的告密。而是……把水搅浑。让警察、让“潮止会”、让“海之协组”、让“真田组”,全都卷进来。在混乱中,找到沙之,带走她。
这是一场赌博。赌上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
他站起身,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他不再发抖。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镇定,像这冬雪一样,覆盖了他全身。
他先去了阿婆的棚屋。阿婆正在屋里骂骂咧咧地生炉子,浓烟呛得人直咳嗽。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阴影里,等着。
很快,小岛回来了。他低着头,胳膊上缠着新的、更脏的布条,脸色比早上更苍白。看到海之协海,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躲。
“过来。”海之协海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岛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听着。”海之协海盯着他,“今晚,‘海之协组’的人,会去‘蓝珊瑚’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