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暗是有层次的。
最外面的一层,是柴火棚缝隙里漏进来的、被雨水浸透的、浑浊的夜光。它贴在破草席帘子上,像一层油腻的薄膜,勾勒出外面世界模糊的轮廓。再往里,是绝对的、浓稠的、几乎能用刀割开的黑。这种黑不是虚无,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声响和触感:木柴干燥开裂的“噼啪”轻响,灰尘在呼吸间被搅动的簌簌声,还有他自己衣物上那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陈旧汗渍的、发酵般的味道。
海之协海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睡不着。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而微微颤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在寂静深夜里被强行启动、却找不到运行程序的机器。那些零散的念头,关于沙之的眼神,关于填海区工人的脊背,关于阿岩的颓丧,关于铁丸的沉默,关于垃圾场老人的金属片,像无数破碎的玻璃弹珠,在他意识的深井里无序地碰撞、翻滚,发出无声的、刺耳的噪响。
他需要抓住一颗。抓住任何一颗。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尽量轻缓,避免惊动棚屋主屋里阿婆一家。黑暗中,他的手摸到了身旁那几颗玻璃弹珠。他一颗一颗地摸索着,感受着它们冰凉、光滑、坚硬的表面。绿色的,蓝色的,带金色条纹的黄色。
他拿起那颗绿色的。把它举到眼前,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指尖摩挲着它完美的弧形,感受着它在掌心微微滚动的轨迹。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动作。
他张开嘴,把那颗绿色的玻璃弹珠,放进了嘴里。
不是吞下去。只是含着。用舌头抵住它,感受那冰凉、坚硬、陌生的异物感,填满口腔的空虚。唾液迅速分泌出来,包裹着它,带来一丝微弱的、带着灰尘味的湿润。这感觉很奇怪,甚至有点恶心,但确实分散了胃里火烧火燎的注意力。
他含着弹珠,重新躺下,仰面看着头顶那片绝对的黑暗。
雨声似乎变小了,变成一种持续的、催眠般的白噪音。在这白噪音的背景里,另一种声音,一种更细微、更清晰的声音,从棚屋主屋的方向,透过薄薄的板壁,传了进来。
是收音机的声音。
阿婆睡前有听收音机的习惯。那是一台老旧的、外壳开裂的晶体管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小,声音沙哑而失真。通常播放的是一些家长里短的谈话节目,或者是老掉牙的演歌。
但今晚,收音机里传出的是一个男播音员严肃、急促的声音。那声音穿透薄薄的板壁,像细小的冰针,刺入海之协海的耳膜。
“……再次提醒市民,近期南港地区连续发生多起针对中小学生的抢劫伤人案件,作案者多为青少年,手段凶残……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加强夜间巡逻……请各位家长务必叮嘱孩子,避免夜间独自前往偏僻区域……”
海之协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抢劫伤人。青少年。手段凶残。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他知道这指的是什么。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为了抢个饭团或几个硬币的斗殴。是更恶劣的、有组织的、甚至可能和□□有关的袭击。目标是像沙之那样的学生。时间点,就在最近。地点,就在南港这片区域。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报着一些模糊的案发地点和时间,但信息支离破碎。阿婆大概听得不耐烦了,隔着板壁传来她含混的嘟囔和调低音量的“咔哒”声,那严肃的播音声随即变得模糊不清,最终消失在电流的沙沙声里。
但那些词句,已经留了下来。
“针对中小学生的抢劫伤人案件。”
“青少年。”
“手段凶残。”
海之协海嘴里那颗玻璃弹珠,在舌头的压力下,硌得牙龈生疼。他猛地把它吐出来,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这不是“潮止会”那种大组织之间的争斗。这是更卑劣的、针对更弱者的、像老鼠一样在暗处活动的罪行。而沙之,正处在最大的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