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片巨大的、被挖掘得面目全非的工地。重型卡车像钢铁巨兽一样来回穿梭,扬起漫天的黄尘。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身影渺小而卑微。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三角地带”里那些找不到出路、或者纯粹为了混口饭吃的年轻人,其中就有那天在垃圾场遇到的红毛混混中的一个。
他们正汗流浃背地搬运着沉重的建材,动作机械,表情麻木。监工的皮卡停在旁边,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墨镜的男人坐在车里,冷冷地监督着。
小海看着,看了很久。他看到了那张传单背后真实的图景。不是“日薪”的诱惑,是这种被奴役、被剥夺了尊严的劳作。而他,海之协海,如果走到那一步,和这些人有什么区别?和他曾经最鄙夷的那种、只会埋头干活、任人宰割的“蝼蚁”,有什么区别?
一股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恶心感攫住了他。他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南充中学的堤岸。海水是浑浊的黄绿色,波浪拍打着混凝土堤坝,发出空洞的、永无止境的轰响。他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海面。石头“噗通”一声,沉了下去,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留下。
他忽然明白了阿岩那天在事务所里说的“没意思”是什么意思。不是懒惰,不是颓废。是看透了这种循环的绝望。无论你多么能打,多么能忍,最终都可能像这颗石头一样,被这片巨大的、浑浊的海水吞没,不留痕迹。而沙之,她正拼命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想要游向海的对岸,游向那个有画展、有绘画小组、有干净未来的世界。
他能做什么?继续打架,守住这片越来越小的泥沼?等到有一天,连这片泥沼也守不住,像龙二一样失踪,或者像阿岩说的,躺在阴沟里流血?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不想哭,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猛地抬起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是沙之。
她背着书包,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怯懦,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哥哥。”她小声叫他。
小海慢慢松开绷紧的身体,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放学回来,看到你往这边走了。”沙之走近两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
小海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用油纸包着的饭团。米粒晶莹,里面混着切碎的梅子和芝麻。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早上什么也没吃。
“我妈做的。”沙之小声说,目光躲闪着,“她说……说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小海看着手里的饭团。很简单的食物,但在这一刻,却重得像铅。他抬起头,看着沙之。她穿着整洁的制服,脸颊红润,眼睛明亮。她和他,站在同一片堤岸上,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我不需要。”他把饭团塞回她手里,动作有些粗鲁。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僵硬。
沙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哥哥……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可以跟我说……”
“没有麻烦。”小海打断她,站起身,背对着她,“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别来这儿。”
他大步离开,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沙之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堤岸的转角。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才停下来。他靠在冰冷的墙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关于“贫穷”和“未来”的恐慌,此刻像潮水般反扑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摸出那把一直藏在怀里的、生锈的小刀。刀柄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他打开刀刃,锋利的金属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需要用点什么来证明,他不是那颗被扔进海里的石头,不是那些在工地上搬运建材的蚂蚁。他需要有自己的、哪怕再微小、再偏激的“力量”和“掌控”。
他握紧了刀柄。刀刃的寒意渗入掌心。
从这一天起,南充中学后门那个“海之协海”,开始真正地、有意识地,向着某个他尚不清楚、但必将充满荆棘的方向,蜕变了。不再是孩童本能的挣扎,而是少年带着清醒的痛苦,开始构筑他自己的、与这个崩坏世界对抗的、最初也是最脆弱的铠甲。那铠甲,将由暴戾、孤独、和对那两个饭团滋味的、永志难忘的记忆,共同锻造而成。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