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扇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时,海之协海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是比喻。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像是多年未曾流动的灰尘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
他被扔在了地上。冰冷的水泥地硌得他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手腕和后背的伤口在刚才的挣扎中重新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下来,黏腻而潮湿。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静静地趴在地上,侧着耳朵,捕捉着这间囚室里唯一的动静——他自己的呼吸声。
吸气。呼气。
缓慢,悠长。
这是他在柏青哥店后门学会的本事。越乱,越要静。
过了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绝对的黑暗,他才开始用触觉感知周围的环境。身下是光滑的水泥地。墙壁也是混凝土的,坚硬,冰冷,没有裂缝。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四叠半榻榻米大小。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个完美的隔音密室。一个专门为让人发疯而设计的盒子。
海之协海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他摸了摸袖口,折叠刀早已不在。身上的白大褂也被剥走了,只剩那套深蓝色的工人服。手机、钱包、钥匙,所有现代文明的痕迹都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他现在,是一块被扔进屠宰场前的鲜肉。
但他没有感到恐慌。或者说,那种足以让人崩溃的恐惧,在看到沙之睁开眼的瞬间,就已经燃烧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他开始回想。从被按倒,到被拖进电梯,再到这间屋子。整个过程,博士没有对他进行任何□□上的折磨。守卫只是控制住他,没有殴打。博士看他的眼神,不是对敌人的仇恨,而是一种……审视。像科学家在看培养皿里的细菌。
这比疼痛更让人毛骨悚然。
“沙之……”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重现那个画面。沙之隔着玻璃,对他摇头。
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那双眼睛,他看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为什么是解脱?
就在这时,正对着他的那面墙,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是墙壁本身变成了半透明的屏幕。画面清晰,色彩鲜艳,逼真得仿佛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画面里,正是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沙之依然悬浮在蓝色的液体中,但角度变了。镜头拉近,聚焦在她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上。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博士的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失去了原本的优雅,变得空洞而冰冷,回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海之协海,欢迎来到‘观察室’。”博士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很想见你的妹妹。现在,你可以尽情地看了。”
海之协海死死盯着屏幕。屏幕里的沙之,胸口微微起伏,生命体征平稳。但那种平稳,是一种机械的、被药物维持的平稳。
“她在哪儿?”他嘶哑地问,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在哪里?”博士轻笑一声,“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她的□□在这里,但她的意识……哦,那才是我真正的杰作。”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不再是沙之的躯体,而是变成了无数跳动的数据流、脑电图波形、还有复杂的神经元连接图。
“我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实验。”博士的声音充满了狂热,“人类终将摆脱□□的束缚。疾病、衰老、死亡,这些都将成为历史。而你的妹妹,星海沙之,她是这个计划的完美载体。她的脑波活跃度极高,记忆力超群,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对‘哥哥’这个概念有着极强的执念。这种情感能量,是维持意识稳定的最佳燃料。”
海之协海的大脑“嗡”的一声。
意识上传。
沙之的意识,被上传到了机器里?
那她刚才的眼神,是真实的吗?还是程序设定的反应?
“你对她做了什么?”海之协海猛地站起来,对着墙壁怒吼,拳头狠狠地砸在冰冷的混凝土上,指关节破裂,鲜血淋漓。“你这个疯子!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还给那个把她当成私有物、当成唯一光亮的你吗?海之协海,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占有。你把她困在你的世界里,让她依赖你,崇拜你,这和她被关在这个玻璃缸里,有什么区别?”
“闭嘴!”海之协海一拳又一拳地砸着墙,直到双臂酸软,无力地滑落下来。
博士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无法反驳。因为他意识到,博士说的是事实。他一直把沙之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他在这个肮脏世界里唯一的干净东西。他保护她,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保护那个脆弱的、需要被需要的自己。
“不过,你不用担心。”博士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实验品,“实验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再过二十四小时,她的意识就会完全脱离□□,成为永恒的数据。至于这具躯壳……”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沙之,而是那个流浪汉阿茂。
阿茂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惊恐地瞪着天花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针管,正准备扎进他的颈动脉。
“为了庆祝实验成功,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宿主。”博士淡淡地说,“阿茂的身体虽然破败,但神经系统还算完整。我想,把沙之的意识移植到阿茂的脑子里,会是一个有趣的尝试,你不觉得吗?”
“不!!!”海之协海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他扑向墙壁,用头撞,用脚踢,用牙齿咬。他不在乎疼痛,不在乎死亡。他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不能让沙之的意识,被困在那个肮脏、堕落、像蛆虫一样的阿茂身体里。
“救她……”他滑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豪猪,“求你……救救她……”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求人。
屏幕里的画面静止了。阿茂的针管悬在半空。
博士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求我?”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海之协海,你不是最讨厌求人吗?你不是那个在南充中学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狂犬吗?现在,你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我?”
海之协海抬起头,满脸的血污和泪水。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你要我做什么?”他哽咽着问。
“很简单。”博士说,“我要你认罪。”
“认罪?”
“承认是你杀了星海沙之。承认你是因为嫉妒她的优秀,嫉妒她即将拥有的光明未来,所以在码头失手杀了她。然后,你把这具尸体,从三号仓库的地下二层,搬到码头,伪装成意外溺水的现场。”
海之协海愣住了。
“只要你签了这份认罪书,”博士继续说,“我就停止实验。沙之的意识会保留在服务器里,永远不会被移植。她会一直‘活’下去。虽然不能说话,不能动,但她会‘存在’。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
屏幕再次亮起,显示出一张电子文档。上面用日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标题赫然是:《关于犯罪嫌疑人海之协海杀害星海沙之的自白书》。
下面,有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着他按下“同意”。
海之协海看着那张屏幕。只要按下去,他就成了真正的杀人犯。永世不得翻身。父亲会唾弃他,警察会逮捕他,整个社会都会把他踩进泥里。
但他能救沙之。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数据,沙之也能“活”下去。
他想起沙之小时候,因为眼睛不好,不敢一个人睡觉。他每晚都要陪着她,直到她睡着。沙之总是抓着他的手指,小声说:“哥哥,你要一直在啊。”
一直都在。
海之协海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屏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个“同意”按钮的瞬间,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数据流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