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是有声音的。
在狭窄、锈蚀的通风管道里,海之协海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远处失控的鼓点。咚、咚、咚,每一声都敲打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啮齿类动物排泄物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浑浊的泥浆。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膝盖和手肘与冰冷金属摩擦产生的灼热感提醒着他还在移动。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黏稠的血液把衬衫和管道内壁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但他不能停。
身后的仓库里,警笛声、嘈杂的人声、还有法医相机闪光灯的“咔嚓”声,虽然被厚厚的铁皮隔绝,却依然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他知道,鬼头的尸体被发现的瞬间,关于他的通缉令就会从“涉嫌谋杀”升级为“袭警拒捕”乃至“极道仇杀”。
他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海之协海不得不把身体重心压低,防止失控滑落。脚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汇集了整个南港旧城区雨水和工业废水的下水道主流。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不是出口,而是一个检修口。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透过格栅往外看。
下面是巨大的地下排水渠。水流湍急,墨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像一条蠕动的巨型秽物之河。对岸,是一个稍微干燥些的平台,上面甚至停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
这就是南充地区的地下世界。一个平行于地面繁华,却又被所有人遗忘的肮脏镜像。
海之协海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后,他用折叠刀撬开格栅的螺丝。螺丝早就锈死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们一颗颗拧下来。格栅脱落,掉进下面的水里,发出“扑通”一声巨响,在水流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伤口接触到脏水的刹那,剧痛让他差点窒息。他拼命划水,游向对岸。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几次把他卷向漩涡中心。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了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攀上对岸湿滑的石壁。
他瘫倒在平台上,大口喘息,咳出好几口脏水。身体冷得像冰,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必须生火。必须处理伤口。否则不用警察和□□动手,破伤风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衬衫,拧干水分。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检查身上的伤。腹部一道浅浅的刀口,左臂被钝器砸得乌青,最严重的是小腿肚子,被鬼头的戒指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他环顾四周。平台角落里有一些被遗弃的杂物:破木板、旧报纸、塑料布。
他捡起那辆生锈的自行车,拆下链条,开始尝试钻木取火。这是他在柏青哥店后门跟流浪汉学的手艺。那时候他觉得好玩,没想到有一天会救命。
试了无数次,手指都磨破了,终于,一小撮火星引燃了干燥的报纸。火苗腾起的瞬间,暖意包裹了他。他凑近火堆,烘烤着湿透的身体。
火光跳跃着,映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只剩下死寂的深渊。
他盯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沙之的死。监控里的黑车。鼬鼠的警告。父亲的通话。鬼头的追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点:有人想让他死,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他是“海之协组”组长的私生子吗?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了沙之那天给他送便当时的表情。她看起来很不安,欲言又止。
“哥哥,”她当时说,“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谁?”他当时漫不经心地吃着饭,以为是那些追求她的男生。
“不知道,”沙之摇摇头,“是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脸。”
黑风衣。高个子。
海之协海猛地一震。监控录像里,站在电线杆后面的那个男人,也是穿着黑风衣。
沙之是被那个人跟踪,然后被强行带上车的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犯错。他现在需要像鼬鼠一样思考,像鬼头一样狠辣,像那些躲在幕后的大人物一样冷静。
他撕下衬衫的一角,用火烤了烤刀刃,然后咬着牙,清理伤口。酒精和烟草的刺激让他浑身颤抖,但他一声没吭。处理完伤口,他用塑料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火堆渐渐熄灭。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海之协海没有感到迷茫。
他重新穿好衣服,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推着那辆生锈的自行车,沿着排水渠边缘的小路,开始往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地方。
“盲蛇”的巢穴。
盲蛇不是真蛇,是一个人。一个住在下水系统最深处,双目失明,却知晓南港所有秘密的老人。他以前是“海之协组”的顾问律师,后来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弄瞎了双眼,赶出了组织。从那以后,他就住在地下,靠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提供情报和庇护为生。
海之协海听说过他。小时候,祖母曾警告他,千万别去招惹那个瞎子,因为他能听见你灵魂里的声音。
穿过一条又一条幽暗的支渠,绕过散发着剧毒气体的化工废料堆,海之协海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入口。
那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巨大阀门。阀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投射出怪诞的影子。
海之协海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
“谁?”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海之协海。”他回答。
阀门后面沉默了片刻。
“那个被通缉的杀人犯?”盲蛇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来这里干什么?送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