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阮沅不犹豫了,现在阮沅会在睡梦中往她怀里缩,会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握住她的手。
白天她们骑车环岛。
民宿老板娘借给她们一辆粉红色的小电驴,苏挽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嫌弃得眉毛都皱起来了,说:“这也太少女了。”
阮沅笑:“你不是少女吗?”
苏挽扬起下巴:“我是苏总。”
阮沅跨上车座,把头盔递给她:“苏总,上来。”
苏挽戴上那个配着粉色头盔的粉红小电驴,环住阮沅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海风从两边呼呼地吹过去,她的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后面迎着风笑。
岛上的路很窄,两边是香蕉林和不知名的野花,偶尔窜出一只土狗追着车跑几步,又停下来摇尾巴。
苏挽在后面大声说:“你看那只狗,好像路琼瑶发消息的表情包。”
阮沅说:“你别乱动,车要歪了。”
苏挽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说:“歪不了,我要抱一辈子。”
她们没有目的地,骑到哪里算哪里。
看到好看的沙滩就停下来,脱了鞋走一走;看到路边卖椰子,就买两个插着吸管;看到好看的日落,就停下来,苏挽把脚架在沙滩上,拍了一张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夕阳的剪影。
照片里阮沅的侧脸被晚霞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苏挽把这张设成了壁纸。
苏挽说你也要,拿过她的手机,才发现阮沅的壁纸一直是那张牵手照。
从霖城到邕州,又从邕州回到霖城。
路灯下两只交握的手,无名指上还没有戒指,却一直紧紧相握。
“你什么时候设的。”苏挽问。
“那天晚上,”阮沅说,“回去之后。”
苏挽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还给阮沅,亲了她一口。
下午她们骑到天主教堂,一座很小的哥特式建筑,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榕树,枝条垂下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她们走进去,里面没有别人。只有彩色玻璃被阳光照透投在木椅上的光影。
苏挽靠在阮沅肩上,她们坐了一会儿。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阮沅侧过头看她,苏挽闭着眼睛。
她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廓,苏挽没有睁眼,但她嘴角弯起来了,往她肩上又蹭了蹭。
晚上,她们去看了荧光海。
船是民宿老板娘帮忙约的,一艘小渔船,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话不多,只是说今晚浪不大,荧光应该不错。
船开到海湾深处,天也全黑了。海面上没有别的船,也没有灯光,只有远远的海岸线上散落着几粒碎碎的渔火。
船老大把引擎关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和黑暗。
海面是纯粹的黑,像有人倒了一碗浓墨。
苏挽趴在船舷边,低头看着黑沉沉的水面,阮沅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
浪来了,第一道浪从船底涌过去,碎成亿万颗蓝色的光点,像整个银河流进了海里,全世界的星星在这一瞬间同时点亮。
荧光从浪尖上溅开来,碎成无数颗闪烁的蓝星,又缓缓沉入海底,被下一道浪重新卷起来。
苏挽伸出手,指尖划过水面,带起一串幽蓝的光。
她的眼睛在荧光海的映照下亮得惊人,苏挽转头看着阮沅。
“阮阮,”她说,“蓝色眼泪。”
船老大在旁边说:“这是一种浮游生物,受到刺激就会发光。浪越大,荧光越亮,你们运气好,今晚是大潮。”
苏挽把手收回来,湿漉漉的手指上还沾着几颗正在慢慢暗下去的蓝色光点。她在海风里微微打了个颤,阮沅把她身上的外套拢了拢,握住了她的手,指节上,两枚素戒轻轻碰在一起。
苏挽看着船下那片被荧光染成幽蓝色的海面,忽然想起所有和阮沅经历过的大浪,从惊蛰到春分,到现在两个人在一艘漂在银河的渔船上。
她们每一次撞击都碎成过眼泪,碎成过争吵,碎成过不告而别,但每一次也都让她们更亮了一点。
像这些浮游生物,被浪拍打的时候没有熄灭,反而亮得更厉害。
苏挽把脸埋进阮沅的肩窝。
“我以前追来邕州的时候,”她闷闷地说,“怎么也没想到能追到这个份上。”
阮沅低下头,轻声笑:“后悔了?”
苏挽摇头,头发蹭着她的颈窝发痒。
“不后悔,就是没想到,你真会答应。”
阮沅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船随着海浪轻轻晃着,荧光一波接一波碎开又聚拢,周而复始。
阮沅曾经觉得自己是冰,苏挽是火。
火能把冰融成水,水也能浇灭火。
可现在看着这片荧光海,她终于想明白。
蓝眼泪是冷光生物,海洋浮游,被浪拍到礁石上反而更亮。
就像苏挽,像她们这一路所有走过的路。
苏挽不是火,苏挽是海,是那道反复冲刷过来的浪潮,一次次把她的壳打碎又点亮。
她是那片幽蓝幽蓝的浮动里的星火,在亿万次撞击后,依然坚强地围拢在她周身,荧光永不熄灭。
阮沅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苏挽的额角,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旧疤。
在这晚海岛微咸的空气里,它不再让她心碎,只让她感激。她一路向下,吻过她的眉骨,吻过她的眼睑,吻过她被海风吹得有点干的嘴唇。
苏挽闭着眼睛,睫毛扫过她的脸颊,手指还紧紧扣着她的手指。
她们在亿万颗碎星中间相拥,接住彼此所有交错的灯火与寂静。
回程的时候,船老大重新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往岸边开。
苏挽靠在她肩上,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闭着,嘴角弯弯的。
阮沅低头问:“困了吗?”。
苏挽嗯了声,过了会儿又说回去还要喝椰子水。
“晚上不能喝凉的。”
“那你帮我热一下。”
“椰子水怎么热。”
“微波炉。”
“椰子放微波炉会炸。”
苏挽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那就喝凉的。”
阮沅没有跟她继续辩论。
她把苏挽身上那件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拉好,把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拨回耳后。
荧光海已经在船尾渐渐远了,那片蓝色的星光正在缓慢地沉入海底,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荧光海不在了,但海浪还在。
海浪永远在。
阮沅把苏挽的手握在手心里,两枚素戒靠在一起,她的手被海风吹得微凉。
苏挽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均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梦话——
“微波炉不能用,那用什么热……”
“电磁炉行不行?”
船驶过一片平静的海面,月光正从云层里漏下来,庇佑归来的旅人。
从此岁月静好,安稳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