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选不可,保我。”
然后她的意识滑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不是那种噩梦里的坠落,是某种更接近于沉入水底的感觉——很安静,很冷,但没有恐惧。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周围有很多声音,但都被水隔开了。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方敏带她去城西的菜市场买菜,路过纺织厂门口那棵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那时候她五岁,还没有开始学跳舞,还没有被说过“可惜了”,还没有学会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她只是牵着母亲的手,走过那条满是阳光的路。
凌霄远后来告诉她,他在产房外签了字。护士把同意书递给他时,他看了一遍条款——风险告知、手术同意、免责声明——每一条都读完了,然后在签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和平时在策略报告上签字时一模一样,没有抖,没有歪。护士说可以了,他坐回长椅上,把手机拿出来。
她没有问他当时在看什么。他也没有说。但她后来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换班时的闲聊——一个说今天看到有个老公,老婆在里面大出血抢救,他在外面打□□打了很久,真够淡定的。另一个说可能不是淡定吧,有些人紧张时不表现出来。第一个护士说那也太不表现了吧。
她靠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那两个护士的声音渐渐远去。她想起何姐说过的话——有些人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拥抱,但他会在消防楼梯间递给你一根冰棍。凌霄远大概就是这种人。他在产房外面打了很久的□□,但他也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也在她醒过来之后的第一时间按了呼叫铃,也把她办公室的靠垫搬到了车上,也把糖醋排骨的配方记在了冰箱上的进度表里。她不会用那几十分钟的□□来定义他,就像她不会用任何单一行为数据来给一个项目下结论。她会把他所有的行为放进同一个交叉验证框架里,逐项比对,综合分析。这个框架从她大学时跟陈修远用便签对话开始搭建,在沈伯远的办公室里被反复锤炼,在松江项目尽调中被验证过无数次——现在她把它用在了自己最需要的地方。
刘敏是在当天下午赶到医院的。她推开病房门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和一杯热豆浆,看到林见微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明显松了口气。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说吓死她了,上午在办公室听到消息时手都抖了——整个行政部都能作证,她端着马克杯的手一直在晃,糖加了好几包都没对准杯口,全洒在桌上了。她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把豆浆杯的盖子拧开,插上吸管递到林见微手里,说喝吧,温的。又说何知予让她带话——工业自动化项目的初步尽调框架已经过了创始人那一关,创始人说何知予虽然是新人,但做事很细致,框架里每个假设都标注了数据来源,风格和她很像。林见微笑了一下,说那是他自己做的。刘敏说都是跟你学的。她又问凌霄远呢。林见微说他回去拿换洗衣物了,待产包里少装了几件东西。刘敏说这人还行——她上午打电话通知他家属签字时,他接电话的语气和平时讨论工作完全不一样,声音是稳的,但说话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用更快的语速把每一个字都推出来。林见微没有接话,只是把刘敏递过来的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加了糖,很甜。
刘敏坐在床边,又说了很多办公室的事。她说张奕最近在茶水间碰到她时居然主动问了一句“林总怎么样了”,语气和以前那种敷衍的点头完全不同。她说顾衍之在公布栏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恭喜林总喜得千金”,署名是FA业务线全体同事,但她一眼就认出是顾衍之的字迹——他写字时“喜”字那一横总是拉得特别长。她说沈总今天开会时中间忽然停下来,说“林见微不在,这个议题等她回来再议”,然后直接跳过了那一项。她说你知道吗,沈总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跳过议程。林见微靠在枕头上,看着刘敏说话时马克杯上“我爱上班”四个字随着她的手势晃来晃去,觉得自己虽然在医院里,但好像并没有真正离开十六楼。
傍晚方敏赶到医院时,林见微已经能靠在床头上喝粥了。方敏是坐下午的火车赶来的——凌霄远上午给她打了电话,说林见微生了,大出血,已经抢救过来,现在情况稳定。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稳,但方敏后来告诉林见微,她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只活鸡,让摊贩现杀,回家炖了,倒进保温饭盒,背上就走了。她推开病房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羽绒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拎着保温饭盒和一个蛇皮袋。她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手背上输液的针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鸡汤,还是上次带来的那种土鸡炖的,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几颗红枣沉在碗底。她把汤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递到林见微嘴边。
“喝吧。”
林见微喝了一口,很咸。她说妈,你放了多少盐。方敏说没放盐,是你嘴里没味儿——大出血之后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蛇皮袋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棉毛衫和两条毛巾,还有一包红糖。她说红糖是给你补血的,毛巾是新的,棉毛衫是她年轻时候穿的,洗得很干净,让她在医院换着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摆得很整齐。然后她坐回去,看着林见微,忽然说你生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林见微说她在想小时候去菜市场的路,想纺织厂门口那棵梧桐树。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棵树还在,去年回去时还看到它,叶子比以前少了。她说完站起来,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拧紧,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让她趁热喝。
林见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还是很咸,但她继续喝,喝到碗底时发现下面压着好几颗红枣,和上次来上海时一样。她忽然眼眶有点酸,但没有哭。她从小就不太会哭——在舞蹈教室被说“可惜了”时没有哭,在周庭深说“我也没办法”时没有哭,在评审委员会说“你太独立”时也没有哭。现在她躺在这张病床上,喝着一碗太咸的鸡汤,发现自己比以前更不会哭了。
方敏去护士站问术后注意事项时,凌霄远从公司回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手里拎着她让他回去拿的换洗衣物——他按她的清单逐项核对过,一件没少。他把衣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很干燥,力度很轻,但很稳。窗外陆家嘴的写字楼群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几栋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她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点——大概是在产房外留下的。她没有问他在那几十分钟里想了什么,也没有问他看手机是在看工作邮件还是在打下一局扑克。她想,有些问题不需要在当下被追问,有些人需要在更长的验证周期里被观察。她给他打的“可信第三方”标签现在还没有被任何数据推翻。而他握着她的手,力度从很轻变成很稳,像是某种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
方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护士站给的术后饮食建议。她看到凌霄远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走进来,把建议单放在床头柜上,说你今晚在这儿陪,她明天早上再来。凌霄远说好。方敏又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稳,和她打算盘时的节奏一样——清脆,利落,每一拍都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