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见微 > 第18章 结婚照

第18章 结婚照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影棚在二楼,布景是欧式复古风格——假壁炉、假窗户、白色的罗马柱,背景板上画着朦胧的花园。摄影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小胡子,一边调反光伞的角度一边指挥他们站到指定位置。

“新郎靠近一点,手搭在新娘腰上——对,就这样。新娘下巴抬一点,看镜头。好。笑一笑——不要假笑,想点开心的事。想想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笑得自然一点。新郎也别太僵硬,把新娘想象成你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林见微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周庭深时是什么心情。她只记得那是大二上学期的《西方经济学》选修课,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老师点名时他端正地举起手。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后来他们分到同一组做期中作业,他把她的提纲看完之后说“你是用证明的思路在梳理逻辑”。那是第一次有同龄人看出她不是在应付作业。她现在想起那个瞬间,觉得那大概是她离他最近的时候。后来的六年,她的世界一直在往外扩张——从数学系到金融数学,从投行实习到独立研究,从博弈模型到融资条款。而他还停在原地。他不是不聪明,他是从来没有被允许自己去探索任何事情。

“再换一个姿势。新娘坐下,新郎站后面,手搭在她肩上。对。新娘低头看手捧花——不要看镜头。微笑,温柔一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束假花——塑料玫瑰加满天星,花茎用白胶带缠着,边缘有些起毛。她记得小时候纺织厂家属楼的阳台上,方敏用破脸盆种过几棵月季,土是从野地里挖回来的,肥料是淘米水。有一年夏天月季开了好几朵,方敏剪了一朵插在酱油瓶里放在她书桌上,她做作业时花瓣的香气一直飘过来。那朵月季的花瓣边缘有点卷,但没有起毛。不像这束假花,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味道。

“新娘再笑一笑。想想你们最开心的回忆。”

她弯起嘴角。她想不起最开心的回忆是哪个。但她想起的是另一个画面——大二那年图书馆的数学区,她在书架上翻到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翻开扉页,一行铅笔字:P48的公式有一个更好的解法。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陈修远的笔迹,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会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导师。那一刻她站在书架前,四周很安静,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她觉得有人在某个角落里用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回应了她。那种回应和婚纱摄影棚里所有的指令都不一样——摄影师说“笑一笑”,她就笑;陈修远的铅笔字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她却笑了很多年。

闪光灯又亮了很多次。摄影师拍完最后一组说辛苦了,底片过两天发给你们选。她说谢谢。

换回自己的毛衣和牛仔裤时她的动作很快,把旗袍叠好放回防尘袋。化妆师在外面喊她,说等下给你用卸妆湿巾擦一下。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然后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口红在手指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不是斩男色,只是一层油脂和色素的混合物,沾在皮肤上滑腻而不透气。她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净。

周庭深换好衣服后在影楼门口等她。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只是肩线稍微松垮了一些。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相处模式——他能察觉,但从来不会追问。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她推开门,新室友还没回来。研究生宿舍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坐在床边,把帆布袋放在腿上。墙上那两张便签还在——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收到。旁边又多了一张新的,是她上周贴的:第三轮独立研究被学术会议收录。便签旁边是用图钉钉在软木板上的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大四实习时在投行办公楼下拍的。何姐站在消防楼梯间门口,手里举着两根冰棍,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她把这张照片按在便签旁边,然后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发现同一栋楼同一朝向的房间,裂缝的位置差不多。大概是地基的微小沉降造成的——可以用偏微分方程描述。但她没有算。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今天在影棚里,摄影师让她笑,她就笑了。从十岁开始她就被训练成那个配合的人——配合舞蹈老师的选拔、配合赵太君的电话、配合周庭深转达的每一个“我爸说”。她最配合的时候也是最安静的时候,安静到连自己都忘了问自己:你愿不愿意。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庭深发来的消息: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打了两个字:你也是。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影棚里,摄影师让她想“最开心的回忆”。她当时想不出,但现在想起来了。不是六年前在《西方经济学》课上第一次看到周庭深举手答到。是第一次去投行实习的夏天,她加班到很晚,何姐从冰箱里拿出两根冰棍,说“小林,吃不吃冰棍”。然后她们坐在消防楼梯间的台阶上剥冰棍纸。何姐说我第一年做尽调把底稿做成图册,老板说换谁做都一样,第二年他发现确实不一样。你做的东西不一样,迟早会被注意到。

她翻出手机里那张照片。何姐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记得那天冰棍的味道。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今天拍结婚照。旗袍不合身。摄影师让我想最开心的事,我想的是何姐递来的冰棍。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再看。屏幕暗下去之后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不是周庭深发来的。是陈修远。他很少发消息——他的手机还是老式翻盖机,每次发消息都只打一个字:改。但这次他发了两行。第一行是她的论文批注,只有四个字:可以定稿。第二行隔了一个空行,像是临时加上的:拍照别太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他从来不说“辛苦了”或“注意休息”——“别太累”大概是他表达关心的极限。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放下手机。窗帘没拉严,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纹。她把那道光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陆知遥买的旧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她最早的那张便签,纸边已经发黄,但上面“收到”两个字依然清晰。她把手机里那行“可以定稿”抄在便签下面,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