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周庭深来学校接她去拍结婚照。
时间是周正清定的,影楼是赵太君挑的,旗袍是方婉秋——周庭深的生母——从杭州寄来的。所有这些安排都是通过周庭深转达的,他的措辞每次都很统一:我爸说、奶奶说、我妈说。林见微每次听到这三个字都会在心里自动加一个括号,里面标注:不是你说的。
她本来想穿自己的衣服。衣柜里有一件米白色的衬衫,方敏用缝纫机帮她改过腰身,袖长刚好,肩膀合适,领口挺括但不勒脖子。她穿那件衬衫通过澄泓资本暑期实习的终面,后来何姐在消防楼梯间递给她冰棍时她还穿着,再后来研究生面试、学术会议发言、助教习题课,都是这件。但她想了想,还是把周庭深带来的那件旗袍从防尘袋里拿了出来。不是因为她想穿。是因为她不想在拍照这件事上再花任何力气去争论。
旗袍是老式的平裁,绛红色缎面,领口和袖边镶着金线盘扣。方婉秋在包裹里附了一张字条,用秀丽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这是庭深外婆传下来的,我年轻时也穿过。你和庭深拍照用得上。林见微把字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从头到尾没有“你喜不喜欢”,也没有“合不合适”。只有“用得上”。
她换上旗袍站在宿舍穿衣镜前。苏晚正好来学校找她,坐在床边帮忙整理裙摆。苏晚把她平时扎的马尾拆了,用夹板拉直,披在肩上,说拍照不能扎头发,会反光。然后退后一步打量她,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这旗袍腰线不太对。太宽松了,遮了你的腰身。林见微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绛红的缎面衬得她脸色比平时更白,但腰线确实不对,腋下多出一小块褶皱,像是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尺寸。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方敏一辈子没穿过旗袍。不是不想穿,是厂子倒闭以后再没闲钱买那种穿不了几次的衣裳。”方敏最体面的一套衣服是那件藏青色的连衣裙,毕业典礼时穿的,裙摆在膝盖以下,口袋内侧缝了个暗兜,用来装存折。
“走吧。”她说。
周庭深在楼下等她。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深红色的,和旗袍的颜色很配。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笑,是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说好看。她说谢谢。然后他顿了一下,说就是有点大。她没有接话。
影楼是省城老字号,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三排婚纱照——所有的新娘都在笑,所有的新郎都站得笔直。推开玻璃门时有风铃响,前台小姐迎上来核对了预约信息,然后把她领进化妆间。化妆间的台面上摆满了粉底液、口红、眼影盘和卷发棒,空气里有定型喷雾和香粉的味道。化妆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手很轻但语速很快。她让林见微坐在镜子前,把她的长发用夹子分好层,然后开始上粉底。
“你皮肤真好,不用遮瑕。”化妆师说,“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就是天生的。”化妆师用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拍打,拍完之后开始画眼线。“你眼睛大,眼线不用画太多,稍微拉一点就很好看。哦对了,你和刚才那位先生在一起多久了?”
“快六年。”
“哇,从大学开始?”化妆师露出羡慕的表情,“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不像我,上个月刚分手。他说我工作时间太不稳定了,周末老加班。我说你是干什么的?他整天打游戏也不见得多稳定。”
林见微没有接话。化妆师还在继续说,但她已经走神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头发被卷成自然的波浪,眼线拉长后眼睛显得更大。但她注意到耳边的碎发被定型喷雾喷得发硬,镜前灯的光线晃得眼睛发干。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去周家见赵太君,那时候苏晚借给她一条浅灰色围巾,她站在宿舍镜子前试了好几次,苏晚说“行了,看起来像你”。那时候她还有一点紧张和期待——不是对赵太君的期待,是对“被认可”的期待。现在她坐在这里,被化妆师摆弄着,心里什么都没想。
化妆师往她嘴唇上涂了一层淡色口红,说这叫“斩男色”,涂完之后退后一步欣赏,“完美。你看,多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完美”的女人。确实好看。但那不是她。她更像另一个版本——妆化得比她浓,眼神比她柔,嘴角带着标准微笑。那个版本适合影棚,但不适合她自己。
“谢谢。”她说。
周庭深从另一间化妆间出来时头发被发胶定了型,刘海掀了起来露出额头。她很少看到他露出额头的样子——他在家总是被赵太君要求“头发要整齐”,所以每次都剪得很短。今天大概是为了拍照特意留长了一点,又临时被造型师定了型。他看到她的妆容时又笑了,说很好看,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和你平时不太一样”。她说我也觉得。然后他小声说忍一下,拍完就好了。她看了他一眼——又是那个眼神,她见过无数次的那种眼神。不是“别怕”,是“忍一忍”。六年前第一次去他家时,她被赵太君留在客厅里,他从她面前走过时也是这样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以为那一眼是他在乎她的证据。现在她知道,那是他无力为她做任何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