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迷宫调查队抵达下一层。

这一路可谓艰难至极。她们几乎再也没在路上看见过冒险者。异变降临之际，大家都争前恐后地想离开这座迷宫。

是夜，众人驻扎在一处石窟。

今晚轮到林奇守夜，她照例选择用阅读打发时间。

空气中是淡淡的缬草味，苦涩，微凉，掺杂着部分甘甜的果蔬气味。最近的经历令人心有余悸，精灵们的精神无时无刻不高度紧绷着，每天都在饮用凝神浸剂，随时准备应对会出现的危机。

结界外划过一丝细响。

和其他夜间会出现的声音似乎没任何区别，林奇心脏却猛然一坠。她立即出门查看，米尔顿等人也迅速惊醒，冲了出来。

眼前一幕令所有人终身难忘。

到处都是点点暗色猩红。石壁上悄无声息地爬满通身血色的双足飞龙。它们像刚诞生一般，隐隐有些躁动，沉甸甸的血浆顺着骨架不断向下流淌。

几人出现的刹那，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从四面八方看了过来——它们注视着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像狩猎般将这里尽数包围。

“魔法师之眼，”贝丝冷笑一下，“他果然忍不住了。”

林奇心脏狂跳个不停。

按理说，这些暗红的眼瞳不该在黑暗中如此醒目。但偏偏，她就是注意到了它们的眼。下一秒，所有飞龙的双眼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众人一阵骇然，紧张地盯着不远处。

从双足飞龙身上流下的血液像黏稠的红色眼泪。淅淅沥沥，落在地面，自然而然地聚拢成一滩小小的血池——紧接着，数只血色翼龙接连不断地从中爬出。

这批龙的职责和安静的“眼”截然不同。

它们体型更大，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如同警告的吼叫，羽翼线条流畅锋利，极具力量感。但众人已无暇分析这诡谲的一幕——如同得到某种指令般，这些龙直直朝几人所站之处飞来。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结界轰然破裂。

贝丝抬手甩出一个攻击魔法，连那庞然大物的鳞片都没划破，自己却被魔力余波震得接连后退。

她怒道：“该死！”

浓黑深处，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是希斯尔。

眼前的迷宫之主并非是贝丝几人想象中的模样——被欲望疯狂缠扰、困顿，积年累月直至疯魔。恰恰相反，他通身笼罩着一种漠然的、令人胆寒的死寂。贝丝忽然觉得，他们无法和希斯尔达成任何交易，世界上没有能打动他的筹码。

直到真正面对希斯尔时，几人才知道，这位不受控于任何人的迷宫之主究竟有多强大。

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希斯尔缓步上前，视线远远落在林奇身上，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奇平静地和他对视。

这是距上次在书房吵架后，她第一次见到他。没有任何想象中会有的情绪，林奇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好看看他。

四周混乱一片，翼龙喷吐出炙热滚烫的龙息，碎石从石壁簌簌滚落。希斯尔移开眼，目光毫无波澜地掠过其他几人。他径直抬手，磅礴到令人心惊的魔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嘭”的一声巨响后，米尔顿躲过翼龙一击。他回首，刚才的所在之地已被砸出一片凹陷裂纹。

米尔顿和贝丝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人穿梭在碎石和龙息间，同时冲向了希斯尔。米尔顿从腰侧拔剑，双手紧握剑柄，魔力在剑的周身凝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周围空气也不断咆哮起来。

希斯尔依旧冷眼看着。

他掀了掀眼皮，像是连动手都嫌多余，完全没有理会米尔顿的打算。那股朝他而来的魔力，被瞬间打散，无声无息地流逝在空气中。

贝丝凝结出的一缕魔力，顺利绕至希斯尔背后，下一秒，她却被一股魔力洪流拍了出去。

米尔顿顾不上其他，迅速闪身接她。

另一侧，尤利西斯挥手，魔力光柱径直刺穿眼前翼龙半透明的暗色翼膜，他转向林奇：“林奇，你找个地方躲好。”

希斯尔的面孔闪过一丝狰狞。

尤利西斯的话淹没在龙的尖啸声中，就连林奇自己都没听清。她催动魔力，替他挡住周围飞溅的碎石：“你刚刚说什么？”

一个死咒直直砸向尤利西斯。

贝丝大骇：“不！”

想象中的伤亡没有到来。那发死咒竟是硬生生调转方向，落在了一侧石壁。石壁深处传来短促的闷响，随即震荡起来——密密麻麻的裂纹从死咒的落点往四周蔓延，整个石窟都开始剧烈摇晃。

贝丝松了口气，怒骂：“这个疯子。”

精灵调查队背靠精灵王国，大部分迷宫之主即使再抗拒，出于综合考量，也不会选择如此明目张胆的方式对队伍痛下杀手。

尤利西斯的脸颊映着火光，衣襟已被冷汗浸透，他难以描述那一瞬的威压。

希斯尔为什么突然收手？

绝非是因为忌惮精灵王国的势力，更不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

他确定，希斯尔是想置他于死地的。

烟尘中，尤利西斯忽然看见，不知何时冲到自己身前的林奇。

他瞳孔骤然紧缩。

——这就是里德对林奇动手的原因。

周围的魔力扭曲起来，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激烈频率，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那些翼龙也停止了对调查队的攻击，盘旋在空气中，似在等待新的指令。

到处是火焰，在这滚滚热焰中，那双漠然的眼也燃起一阵可怖的火，钻心而痛苦，烧得他连面孔都微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