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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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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她没戏吧!”

冯府内堂中,张夫人和二儿媳妇坐在小罗汉榻上,高兴得合不拢嘴。

“你瞧瞧人家这字,多漂亮!起笔行文,一气呵成,全无半点矫饰之语。起承转合全都和那位陶女官说得一模一样!

张夫人一手拿着女儿写的文章,一手去看媳妇手中的书札。

二娘子:“信笺上说,这位名叫兰英的宫人备考了三年,都没能考过第一关。娘,这几篇札记应该是哪位高位女官的手稿吧?不过我读着总觉得是位年轻女子写的。”

张夫人猜测着说道:“陶女官倒是说起过,尚宫局下属女官们那是个顶个的文笔卓然,不过我们也没亲眼见过,具体怎么样说不好。倒是各局女官除了正经一路考进去的,还有很多是不拘年龄以才学或技艺征选入宫的。指不定这位就是其中之一呢?”

张夫人再看了看文章,跟自己儿媳妇又讨论了一阵。

“你也觉得读起来清锐昂扬吧,也不知道这几篇文章出自何人之手?

“不过年轻好,就是要年轻!好好挫挫你妹妹的锐气,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不成!”

看着两边的手稿,对比之下,张夫人不由感概这天下名士真如过江之鲫。自己从小识文断字,还嫁了一位进士郎,本以为已经很不错了,如今看来真是坐井观天。

“阿娘,你是在说二妹妹还是说你自己呢?”冯家的小儿子在这儿听母亲和二嫂议论了半晌,终于没忍住打趣了一句,“万一妹妹绝了考尚宫局的心思,还是不死心,想去考别局呢?比如那个负责礼仪庆典和宫闱教化的尚仪局。”

“她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走两步路就喊累,骑个马也叫苦。床榻从来都有丫鬟给她铺好,绣个花,针刺到了就立刻不绣了;论厨艺,更是只会给自己倒杯水喝!还想教化别人,两个字不投机就甩脸子给别人看,除了那总理六宫事务的尚宫局,她能考哪个?

“人家都说了,国朝的女史最拔尖的全在尚宫局里面,硬是不信。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我这次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末要再自命清高了!”

“她哪里知道什么是辛苦?”沈寄云还在继续整理下午翻乱的各类信纸文章。

和这位冯家小姐相处了一下午,沈寄云对她的快人快性也有所了然。看她的举止言语,应该是个痴极则断之人。

沈寄云觉察出冯小姐对宫内之事非常好奇,却又故作高傲之态,并不开口询问她宫中之事。冯家小娘子想考女官的事在场小姐妹们自然知道,当然也都知道同知夫人是决计不同意的。故而无一人主动提起皇宫,免得招致主家不快。

倒是那位新认识的韩小娘子,“韩小娘子怎么了?”阿冉好奇问道。

沈寄云:“她似乎也不同意冯小娘子的想法,盼望着我能说些厉害言语,打消自己好友的念头呢。”

阿冉:“姑娘怎么就断定,这冯小姐看了文稿之后就会断了念头呢?”

“你且想想,若有一位出身农家的女儿,有人称赞她刺绣有天赋。还告诉她只要她的绣品够好,就能当上州府绣庄的绣娘,你说她会不会为此苦练绣工?”

秋娘:“那是自然。一名在州府大铺做工的绣娘,年俸便足够养活三口人了,更别提还能私下接点小活儿赚赚外快。”

“那要是她发现以她的水准,只不过是自己村子里最出色的。若放之于州府,便是苦练一辈子,也赶不上那应聘落选的绣娘,随手两针绣出来花样呢?”

沈寄云细细解释道:“或许那位农女依旧有此志向,却不会再将家中的农活弃之不顾,只满心满眼都是绣品了。纵使要苦练技艺,却也不能因噎废食,将生计都压在自己家里人身上,只为了博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得偿的盼头。

“国朝女官、内廷太监、各宫侍女,形形色色,各有所劳。随侍天家近前,说不得什么时候说错了一句话,办错了一件事,就会惹得皇家不满意。谁人不是夜夜自省,时时自诫,其中酸楚,哪里是几句话就能教外人体味的。

“冯小姐生来就是官家小姐,父亲又步步高升,从来不知道‘辛苦’二字落在自己身上,是何意味。她只看到了一司之长前呼后拥的风光,摸不着做下臣的步步谨慎。想象中的辛苦,哪里是辛苦,那都是自己美梦中风光后的谈资。

“纵使张夫人下令全家不许给她好衣食,让她去劳作,体味‘辛苦’。难道下人就真的敢让千金小姐拿起木杵舂米不成,必定是阳奉阴违,成事毫无效果。

“‘才’就不一样了。冯小姐如此自信,想必在才学上,于亲近友人中也属上乘。张夫人虽然数落女儿异想天开,折腾得全家不安宁,但也看得出来对自家女儿的文章诗词很有自信。若是没有几分把握可以通过考试,她又何必害怕女儿去参加遴选呢?

“先前请过府的女官,或许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惜,问过张夫人才知,她请的那些蜀中女官们,无一人是二局出身。”

秋娘恍然大悟:“难怪,除了尚宫、尚仪二局,尚膳局掌饮食,尚服局掌服冠,其余二局也都不是以文立制的。”

阿冉:“若是早知道这么简单,那冯家何不找人代笔,写他个十篇八篇的,假托女官的名义,好让自己女儿灰心了。”

“托谁带笔呢?同知大人?还是哪位状元榜眼?他们知道宫里面的事情吗?女官章疏如何开头,如何结尾,给中宫的笺表是什么体例,给陛下的上疏是什么程式。就算这些都与他们一一说明了,让一群科举取士的书生来捉刀,仿一仿自己同窗的文风还行,去仿写宫中女官的提奏和申帖?”

沈寄云哂笑:“哪个天才能仿出相隔万里却见都没见过的东西。那冯小姐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秋娘点点头:“女官服役期满,离宫归家,所带之物,均有查检。谁人没事儿会带几封申帖走?好不容易出宫了,还要带着文书回家做记念呢?”

沈寄云歪着脑袋,秋娘发现自己误中副车,忙陪笑道:“我不是在说姑娘,这不在说笑呢嘛!”

沈寄云继续说下去:“所以呀,过府的女官知道自己的才学不足以让冯小姐心服口服,又知道捉刀仿写这条路走不通。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提出来呢?白白让主家希望落空,惹得一身腥。”

“她们是不想惹得一身腥,平白得罪了我们家。”冯家小公子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捧着宝贝不撒手的母亲,说起了之前请进府的归乡女官。

“那些女官都不说,我们也明白。这种事情,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捉刀,那锦衣卫可不是吃干饭的!爹拿到那封草稿的时候就说过,没戏!要想把二妹斩落马下那是信手拈来,但这文风嘛就保证不了了。

“爹和两个哥哥都没法子,我说阿娘,还得是您!连我都能看出来这篇文章文采飞扬,下笔用典水到渠成,又毫不卖弄。不愧是从彤管群英中搏杀出来的!”

“什么搏杀,你三国志戏文看多了吧,一边儿去!你也知道自己学问不好,不求你考中进士,只求你能考个举人出来,不然将来媳妇都没得娶!”

张夫人双手托起纸张,不敢太用力,又轻轻放回盒中。

“什么是缘分?这就是缘分!这是上天神仙派来给我们家解忧的。等你爹回来,得让他好好看看人家这文章。我就说他这两年好生惫懒,晚上装着是在书房读书,指不定在捣鼓些什么呢!”

冯小郎君看着母亲攀扯得越来越远了,生怕待会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连忙提腿准备溜之。

张夫人叫住自己的儿子,郑重嘱咐道:“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许对外说!你父亲今日应酬去了,等他晚些回来,我再跟他商量说辞。”

看见儿子躬身答应,张夫人这才重新合上宝贝,放置在自己膝上,跟儿媳妇夸耀起自己从没看错人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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