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插了茱萸,赏过了菊花,或是三五人围坐玩牌,或者两三人一起赏花聊天。
重阳宴会并没有安排乐班,只一群夫人小姐们吃酒取乐。
申时末,送走了客人们,张夫人来到女儿的房中。听婉娘说,这丫头油盐不进,她们的劝说她是从来不放在心上的。尤其是最近几个月,见她打定了主意,便没多少小姐妹再劝她了。
张夫人端着一盏花蜜水,听见女儿开心哼哼的声音。
“这是上天逛天宫了不曾,这么开心?”
听见母亲的打趣,冯安柔也不生气,放下书卷,来到母亲身边坐着。
“今儿那位沈小姐,是阿娘故意请来的吧?”冯安柔以为自己猜中了母亲的心思,特别骄傲,“哼,我什么也没问,她倒也一句半句都没有说。旁人都与她扯些别的事聊着,倒是婉娘,还问了几句宫中的事情。”
张夫人:“哦,沈小姐怎么说的?”
“她说她进宫不是去做女官的,人家是郡主的赞仪。说白了,就是个书童,陪着郡主娘娘说笑逗趣儿的。”
张夫人看着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儿,连人家的谦辞都听不出来,还做梦要去考女官,便生出一肚子的气。
发现母亲不像往常那样天爷地爷地骂她了,冯安柔以为阿娘终于同意她进宫,开心地又提到了表姑婆给她讲的女官的威风。
“娘,你知道吗?高品级女官的衣服上居然绣有鸾凤,礼服上还披有状金纱的云肩,那不比青缎的命妇霞帔好看多了!
“您想象一下,女儿穿着鸾凤衣,披着状金纱,身后跟着下属,乌泱泱一群人走在宫城甬道上。”
张夫人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把自己女儿的美梦给拍醒。
“你别在那里做梦了,你自己也说了是高品级的女官!我问你,你要在宫里做多少年,才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你是想要七老八十了再出宫是吗?到时候你娘我都在土里埋着了!我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过活!”
冯安柔立刻反驳道:“哪里需要这么久,那表姑婆当年不也是做到了正六品吗?那可是尚食局的二把手,多威风!回来之后,不一样嫁了人,过得有滋有味的。清远县哪家女儿小时候没受过她的教导。”
“我要跟你说多少次你才能往心里去!”张夫人进房前跟自己讲说不生气,奈何同女儿讲不了两句话又是火冒三丈高。
“三十年前是什么光景,如今是什么光景。那能一样吗?当年的都城还是在南京呢!就北方那大风吹的,不冻得你发昏。就只记得你表姑婆的风光,你忘了她当年说的宫廷险状了?
“要不是她运气好,遇着了好上官,趁着还没乱起来之前把她们放了出去,她早死了!当年那批女官又活下来了几个,你没听见呢!”
“我听见了!”看着女儿不管不顾地又扑向床榻上蒙着头,张夫人很想把女儿薅起来,换她来哭。
终于从池塘里面薅起来了。
秋娘拿着竹网,把踢进池塘的鸡毛毽子捞了回来。阿冉连忙从网中拣起,跑到旁边甩了几下,有两滴水却又溅到了秋娘身上。
二人打打闹闹的时候,隔着花园看见书房那边有人在走动,便知道是姑娘回来了。
“明明记得是夹在《昭明文选》三十七卷里面的,没想到居然又随手夹进了读书的札记里。害得我好找!”
沈寄云在书房的卷帙中到处翻找,终于从一堆稿本中找到了旧稿。
纸张已经不再亮白,边缘处微微变成了浅米色;墨迹深黑,像是嵌在纸张中一样。
“她这手字真是漂亮,我练的米襄阳什么时候能有这笔力呢!”
阿冉透过大开的窗户,看着自家姑娘转来转去到处翻找。突然想到姑娘到家了,就是太太到家了,也就是跟着一起去同知大人家的李婶到家了。她高兴地离了花园往前院去,迫不及待地去找李婶,快快将今早出门前封装的醪糟启出来吃。
趁着虽然偏斜,还尚有余温的阳光,沈寄云拿出几张新的纸笺,提笔将旧稿上的文字誊抄了过去。她唤来秋娘,找出了一个竹制拜匣,将刚抄好的新素纸放了进去,又在其最上方,放了一纸写有数语的小笺。
二人拎着匣子去往前厅。
歪缠着祖母让自己喝完最后一口醪糟,沈寄云陪着祖父去菜地里摘了几把冬苋菜。回来便听得大嫂与母亲谈论起了去青城山打醮,沈寄云率先表达了这次不能陪同的遗憾。
在父亲和大哥谴责的目光中,她灰溜溜地回到了书房。
书房内大部分的书册,阿冉和秋娘都已经整理好放回到了书架上,唯剩她书桌案头上的那些札记文稿依旧散乱。二人知道她自有分类之法,所以从来都是留着她自己整理。
秋娘进屋来将烛火挑得更明亮一些,有些不解地问道:“姑娘对老爷和太太说,自有法子让冯小姐知难而退,指的就是午后回来写的那些素笺吗?”
沈寄云点点头,可秋娘依旧一头雾水,不甚理解自家姑娘的做法。
“冯家找了那么多休退的女官,都没能劝动冯小姐。兰英连女秀才都没有考出来,并没有资格去考取女史,更遑论授宫官了,凭她的文章这能成吗?”
“自然是不成的。”沈寄云整理着案桌上的这一卷《通鉴》别论。
“我把连迢的文章挑了几篇给她们了。”
正在一旁翻着新到手的话本,阿冉乍听得这话,惊讶到不行:“姑娘你这李代桃僵啊!”
秋娘也是一脸诧异,没想到姑娘居然假托宫女之名,给的却是尚宫局三把手日常练笔的应制读书札记。
“许典记可是以才名特招入宫的。跳过了入宫教习和大考直接授予尚宫局女史,一年之后升掌记,两年之后升典记,打破了女官开国至今五十年的记录!如今只等尚宫、尚仪两局哪位“司”字役满归乡,她就直接升迁呢!”阿冉啧啧称叹道。
“我还记得三年前端午常宴,殿上诸人斗诗。皇上说襄王才学为众人之冠,他若是参加,必得找一个强劲的对手,特诏许典记也列席参加。
“就是这场!许典记一战成名!那香才烧了个尖儿,她与襄王便顺带连败其余十三人,二人又接连对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以尾联的“九青”韵句击败襄王!
“姑娘你用许典记的文章充作兰英的,还说人家至今没考过女史遴选。这心也太黑了!
“我真是为冯家姑娘掬一把泪。想要考过状元,她这辈子都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