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丢的是半生肆意过往,丢的是满心赤诚欢喜,丢的是与我相伴岁岁年年的美好岁月,更是丢了那颗满心满眼皆是我的真心。
而我,丢了你整整十三年。
蓝忘机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轻轻捏出褶皱,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过往皆为云烟,记不得便不必强求,往后安稳度日,亦是圆满。”
他不敢逼他回忆,那些过往充斥着鲜血、背叛、厮杀与绝望,乱葬岗的惨烈围剿,世间千夫所指的谩骂指责,桩桩件件皆是刺骨伤痛,他舍不得让失而复得的人,再重历一遍那般蚀骨磨难。
如今失忆无忧,无忧无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温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纠结过往谜团,静下心来提笔抄写家规。起初字迹依旧略显生疏笨拙,写至半途,手腕再次不受控制,笔锋流转间,恣意洒脱的字迹再度浮现,行云流水,潇洒不羁,与往日乖巧字迹截然不同。
他猛地停笔,蹙眉看着竹简上的字迹,满心慌乱无措,连忙放下毛笔,慌乱不已:“又、又变成这样了,我实在控制不住。”
蓝忘机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眸凝视着竹简上熟悉至极的字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欣喜,有心疼,亦有满心的隐忍克制。
“无妨。”他轻声安抚,伸手轻轻抚平少年蹙起的眉头,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肌肤的瞬间,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温热触感相触,温客心头一颤,下意识微微后仰,避开了他的触碰,脸颊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红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情愫,慌乱又羞涩。
蓝忘机指尖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手,心底满是落寞,自知如今身份悬殊,对方尚且失忆懵懂,自己这般逾矩举动,只会引得他心生戒备。
“累了便歇歇,不必急于完成抄写。”蓝忘机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藏书阁窗边,望着窗外连绵云海,背影孤寂清冷。
温客望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底的愧疚之感愈发浓重。昨日密室之中,他一句我不是魏婴,定然狠狠刺伤了此人的心。他虽不知二人过往纠葛,却能清晰感受到,蓝忘机对那个名叫魏无羡的人,用情至深,执念入骨。
他沉默片刻,放下手中毛笔,起身缓步走到蓝忘机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流云,轻声开口:“含光君,昨日之事,是我言语唐突,还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蓝忘机闻声缓缓转头,琉璃色的眼眸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深邃悠远,似藏着漫天星河,又似裹着终年不化的寒霜。
“与你无关。”他轻声道,“是我执念太深,乱了分寸。”
十三年执念入骨,一朝重逢失了记忆,万般情愫无处安放,终究是他太过心急,乱了常年恪守的规矩与本心。
“魏无羡于你而言,定然是极为重要之人吧。”温客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询问,心底的好奇与酸涩交织缠绕。
蓝忘机沉默许久,风吹动他雪白衣袂,也吹散了满腔隐忍情绪,薄唇轻启,一字一句,皆是藏了十三年的深情与悔恨:
“是此生挚爱,亦是毕生遗憾。”
短短十字,沉重万分,裹挟着无尽相思与无尽悔恨,落在温客耳畔,震得他心神俱颤。
此生挚爱,毕生遗憾。
原来世间真有人,会将一个人放在心底,铭记数年,念念不忘,至死不休。
温客怔怔望着眼前清冷绝尘的白衣之人,心口位置阵阵抽痛,那种痛感来得猝不及防,浓烈真切,仿佛失去挚爱之人的悲痛,尽数转嫁到了自己身上,浓烈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懂这份痛感从何而来,却真切地为这份情深意重而动容。
“若是有缘,他日定然能够重逢。”温客只能轻声出言安慰,除此之外,他别无他法。
蓝忘机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少年泛红的眼角,心底默念:早已重逢,近在咫尺,只是你不识我,亦不识昔日情深。
云雾渐渐散去,暖阳穿透层层竹林,洒落满地碎金,落在二人身上,勾勒出两道相依而立的身影,看似平和静谧,心底皆是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与苦楚。
静室孤灯,藏书墨香,云深岁岁年年,霜雪覆满肩头。
他守着满身清霜,守着满心执念,只愿倾尽余生漫漫岁月,一点点捂热失忆之人的心,一点点弥补昔日所有过错,这一世,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险阻,无论前路风雨几何,他都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此人,独自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凝霜落满衣衫,深情藏于心底,余生漫漫,唯愿相守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