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深不知处褪去晨间微凉,日头透过层叠竹枝,筛下满地斑驳碎光,林间清风徐徐,吹散了藏书阁内沉寂的墨香,只剩草木清新萦绕鼻尖。
温客百无聊赖坐在藏书阁廊下,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翠绿竹叶,方才抄写家规时又数次被不受控的字迹扰乱心绪,几番折腾下来,心神愈发倦怠,连周身鲜活意气都淡了几分。
蓝忘机将手中古籍细细归置整齐,抬眼便望见廊下红衣少年垂首发呆,眉眼间凝着淡淡的茫然,像走失归途的稚子,惹人心生怜惜。他缓步走至其身前,衣袂轻扫过青石地面,落下无声轻响。
“闷乏了?”清冷声线柔和几分,褪去平日几分疏离。
温客闻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欣喜,顺势起身拍了拍衣摆:“整日闷在阁内抄写文书,实在无趣,倒是想出去走走。”
云深地界偌大,处处皆是清雅景致,他自入此地以来,除却静室、膳堂与藏书阁,其余地方皆未曾踏足,心底早已生出几分好奇。
蓝忘机微微颔首,语调温和:“随我往后山一游吧。”
此话正中温客心意,他立刻笑着应声,快步跟在白衣人身后,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竹林蜿蜒小径缓缓而行。沿途不见往来弟子,唯有风声簌簌,雀鸟轻鸣,静谧安然。
温客一路左顾右盼,目光流连于四周景致,满眼皆是新奇,偶尔瞧见奇花异草,便停下脚步细细观望,少年心性展露无遗,一举一动灵动肆意,与昔日那人模样愈发重合。
蓝忘机走在前侧,步伐刻意放缓,时时留意身后之人动向,目光看似望向前方前路,余光却始终牢牢系在红衣身影之上,眸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怅然。
后山远比前山清幽,无繁多规矩束缚,亦无弟子往来喧闹,大片青草地平整开阔,一旁还有澄澈清浅的溪涧,流水叮咚作响,山石错落排布,处处皆是闲适意境。
行至溪水旁,温客径直蹲下身,伸手触碰微凉溪水,沁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瞬间驱散满身倦怠,他眉眼弯起,笑得明媚耀眼,全然无半分心事。
蓝忘机静立一旁,负手而立,静静望着他嬉闹模样,过往尘封多年的记忆,在此刻不受控制翻涌而出。
昔日云梦莲池边,那人亦是这般肆意玩水,眉眼带笑,肆意张扬,毫无半分拘束,那时岁月无忧,年少情深,从无如今这般咫尺相隔,难言心意的煎熬。
一晃十余载,物是人非,唯有心底执念分毫未减。
“含光君快来,这溪水甚是清凉。”温客回头朝着蓝忘机招手,语气轻快活泼。
蓝忘机轻轻摇头,未曾上前,只低声道:“小心湿了衣衫,染上凉意。”
他素来清冷寡淡,从无这般肆意玩乐之时,唯独面对眼前之人,才会放下所有清冷戒备,处处细致叮嘱,事事放在心上。
温客闻言乖乖收回手,起身走到他身侧,并肩立于溪水边,望着潺潺流水轻声开口:“我总觉得这后山,我好似从前来过无数次,每一处景致都熟悉得紧,可偏生半点过往都记不起。”
这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日夜缠绕着他,搅得人心神不宁,似有一段极为重要的过往,被死死尘封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探寻,都触碰不到分毫。
蓝忘机心口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轻声安抚:“记不起便不必深究,自在随心便好。”
他依旧不愿让那些布满鲜血与伤痛的过往,惊扰此刻安然无忧的少年,失忆便是天赐安稳,他只想护着这份平和,缓缓相伴,慢慢相守。
二人沉默片刻,林间清风骤然变大,卷起满地落英纷飞,吹起温客耳畔发丝,几缕青丝贴在光洁额间,添了几分柔和暖意。
蓝忘机下意识抬手,想要替他拂去乱发,指尖抬至半空,却猛然停住动作。
昨日藏书阁内无意触碰带来的局促还历历在目,他知晓自己已然逾越分寸,对方尚且懵懂无知,自己满腔深情若是贸然流露,只会徒增对方慌乱戒备。
终究还是缓缓收回手,将满腔涌动的情愫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温客敏锐察觉到他细微举动,心头微微一动,脸颊悄然泛起淡淡红晕,连忙偏过头避开目光,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纷乱又羞涩,让他无从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