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笼在整座校园上空,把高耸的高三教学楼晕成模糊的浅影。窗玻璃上的白霜被渐亮的天光烘得微微发融,边缘化开细碎的水痕,顺着冰凉的玻璃缓缓滑落,悄无声息砸在外置的窗沿上。
教室里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清冷又单调。
白妍撑着下颌,目光落在摊开的政治背诵提纲上,视线对焦却全然涣散。
纸上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偏偏半点都钻不进脑子里。
她默默盯着“责任与义务”的知识点看了半分钟,脑子里盘旋的,全是昨夜暮色里那一个浅淡的颔首。
白妍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在心里极其无奈地自我吐槽。
完蛋。
她上辈子沉稳内敛,帮着白家周旋人情、扛下风波的时候,心态稳得如同磐石,从来没有哪一刻像这辈子这样,如此没出息。
不过是学长一个礼貌到不能再礼貌的点头,堪比课堂上老师随口的“坐下”,普通、规矩、毫无特殊含义。
结果她愣是记了一整晚,失眠半宿,今早背书走神整整十分钟。
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草稿纸上轻点,一下、两下,规整的落点慢慢攒成一小团杂乱的墨点,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毫无章法的心事。
她微微偏头,透过覆霜的窗户,遥遥望向斜上方的教学楼。
两层楼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近到天气晴朗时,她站在操场抬头,能清晰看见高三楼层的走廊栏杆;远到自入冬以来,他们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寥寥无几。
理智在心底疯狂敲警钟。
白妍,清醒一点。
你重生归来是来报恩的,是来安稳护住家人、弥补所有遗憾的,不是来对着一个高冷学长反复心动、原地沦陷的。
可心底的另一个小声音,又极其不争气地冒出来,软乎乎地反驳——可他很好啊。
清冷、温柔、克制、坦荡,连沉默的时候,都让人觉得世间温柔皆聚于此。
她轻轻叹气,气息落在微凉的空气里,漾开一层极淡的白雾。长长的睫毛轻轻耷拉下来,遮住眼底那点自欺欺人的无奈,一副认真学习、实则偷偷沉溺心事的乖巧模样,可爱又笨拙。
教室前排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旁边同桌低头刷题,笔尖飞快。
整间教室人人都在为期末冲刺埋头苦读,只有她,看似端正自律,实则内心上演着一场反反复复、无人知晓的大型内心拉扯戏码。
白妍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用微凉的手心压下心底泛滥的杂念。
好好学习,不许胡思乱想。
她郑重其事地在心里立下规矩,像每次自我规劝那样严肃认真。
可惜收效为零。
高三楼层的温度,比低年级稍高一些,暖气运转得更足,驱散了冬日大半凛冽寒意。
早读课前的课间,走廊里挤满走动透气的学生,喧闹细碎的说话声透过半开的窗户漫出去,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唐亦轩靠在走廊的栏杆边,指尖捏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本,身形挺拔直立,依旧是全校公认最自律端正的模样。
侧脸线条冷冽干净,眉眼清冷淡漠,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起来专注认真,一丝不苟。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页单词,他足足看了五分钟,一个都没记进心里。
风从走廊尽头穿堂而过,掀起他校服外套的下摆,拂过额前细碎的黑发,微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
昨夜道别之后,他本以为一夜沉淀足以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软意。
结果睁眼天亮,第一个闯进脑海的画面,依旧是暮色里少女安静的模样。
安静、温顺、微微局促,被风吹乱鬓角发丝,低头别发的小动作轻柔又乖巧,干净得让人心底发软。
唐亦轩垂眸,视线落在单词本密密麻麻的字母上,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少见的、淡淡的无奈。
活了十八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大大小小的考试、高强度的高三题海、紧绷的升学压力,从来没能让他分神半分。他向来自控力极强,作息规律、学习高效,情绪永远稳定,永远清醒自持。
偏偏抵不过一个初一学妹遥遥一眼的对视。
白夏端着水杯从教室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好友立在栏杆边,看似背书,实则眼神放空、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早就见怪不怪,慢悠悠走过去,靠着栏杆侧头打量他,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我去,唐亦轩,我真的怀疑你最近被夺舍了。”
从前的唐亦轩,课间分秒必争刷题背书,连发呆都极少,更别说连着好几天频频走神。
唐亦轩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没抬头,语气平淡无波:“没有。”
又是这句万年不变的口是心非。
白夏失笑,干脆直接戳破:“行,不发呆。那我考考你,刚刚背的第十个单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