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弹琴时,整座照月楼都安静下来。
他这个人平日笑得太多,风流太熟,仿佛什么都能拿来打趣,什么人都能哄得转圜。可他坐在琴后时,那层笑像被灯影轻轻揭开,露出底下很深、很旧的一点孤冷。
曲声缓缓流过来。
宋知棠起初是吃味的。
他想着“旧曲”“故人”,想着裴照夜说“殿下从前不爱甜”,想着他比自己更早认识晏长宁,也知道她少年时的模样。
可听着听着,他那点酸意忽然变了味。
这曲子没有邀宠,也没有炫耀。
它甚至不太像弹给众人听的。
更像裴照夜隔着许多年,把某个雨夜重新推到晏长宁面前。
晏长宁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茶盏上,许久没动。
谢停云垂着眼,神色也淡了几分。
他显然也听过这曲子,或者至少知道它的来历。
宋知棠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旧事外面。
这种感觉并不好。
不是嫉妒那么简单。
是晏长宁有那么多他没见过的过去,谢停云知道一点,裴照夜知道一点,甚至远在边关的沈月临或许也知道一点。唯独他,是半路被捡进来的。
他与她最热烈、最亲密、最不能同外人说的那些夜晚,都发生在最近。
可她的过去那么长。
长到一支曲子响起来,他便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曲到中段,裴照夜忽然抬眼,看向晏长宁。
那一眼里没有平日的笑。
有怀念,有克制,也有一点很轻很轻的怨。
晏长宁垂眸,像是接住了那一眼。
宋知棠心口一紧。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想说自己去看账,想离开这个满是旧事的地方。可刚动了一下,晏长宁便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宋知棠僵住。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琴台方向,可手指却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
不是敷衍。
也不是怕他闹。
像是在告诉他:我在听旧曲,但我牵着的是你。
宋知棠的心忽然酸软得厉害。
他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过了片刻,终于没有抽开。
曲终时,楼里安静了很久。
裴照夜收手,琴弦余音一点点散开。
有人在楼下低声赞叹,也有人轻轻鼓掌。裴照夜却没有起身,只坐在琴后,看着晏长宁。
晏长宁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举起茶盏,遥遥一敬。
裴照夜笑了一下。
这一笑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样子,却不全是。
像雪面上重新覆了一层灯火,但底下仍是冷的。
他回到雅间时,宋知棠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准确地说,是晏长宁刚松开,他就立刻抽走,还顺手端起茶盏,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裴照夜看了一眼,笑道:“宋小郎君觉得此曲如何?”
宋知棠放下茶:“贵。”
裴照夜一怔,随即笑出声:“怎么个贵法?”
“照月楼今日满座,若每人听这一曲都要付钱,裴老板能收不少。”宋知棠一本正经,“但曲中旧情旧怨太多,听多了容易误事,建议限量。”
裴照夜笑得更深:“宋小郎君连曲也要算账。”
“总比有些人拿旧曲算旧情好。”
屋里微静。
裴照夜看着他,眼底笑意没有散,却多了几分认真:“你说得也对。”
宋知棠反倒愣了一下。
裴照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影:“这曲名叫《夜渡》。”
晏长宁终于开口:“你还留着。”
“怎么舍得不留?”裴照夜轻声道,“当年若没有殿下,我过不了那一夜。人过不去的夜,总要找点东西替自己记着。”
宋知棠慢慢抬眼。
裴照夜没有看他,只看着窗外:“我家旧案,殿下查过一半。剩下一半,断在柳党手里。照夜这些年开楼、收消息、陪人笑,不过是想等一个能把旧账翻出来的时候。”
谢停云问:“你家旧案与韩樾有关?”
“与韩樾背后的人有关。”裴照夜道,“韩樾只是柳党账上的一只手。真正落印的人,还在上面。”
晏长宁沉声:“你之前没说。”
裴照夜回头看她:“殿下也没问。”
这话很轻,却像藏着一点旧怨。
晏长宁沉默。
宋知棠忽然有些明白了。
裴照夜喜欢晏长宁。
不是那种只会拿扇子调笑、故意惹人吃醋的喜欢。是被她救过,被她照亮过,又被她留在旧案里等了许多年,等到笑都变成习惯的喜欢。
宋知棠仍旧不喜欢他。
但忽然不那么讨厌他了。
这很烦。
因为情敌若只是轻浮讨厌,便很好对付;可情敌若也有伤、有旧债、有正事,吃醋都显得没那么理直气壮。
宋知棠低头喝茶,觉得茶很苦。
明明方才还是甜的。
晏长宁看向裴照夜:“你想要什么?”
裴照夜笑了笑:“真相。”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殿下别再把我只当裴楼的消息贩子。”
晏长宁安静片刻:“好。”
宋知棠手指微紧。
裴照夜却忽然看向宋知棠:“宋小郎君也不必这样看我。”
宋知棠冷冷道:“我怎么看你?”
“像看一个要偷账本的人。”
“你比偷账本麻烦。”
裴照夜笑了:“我确实喜欢殿下。”
屋里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