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礼手里的酒盏翻了。
酒水洒在衣襟上,她却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台上的宋知棠。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知棠抱着账册,笑意不达眼底:“我若不在,怎么知道二房管事深夜赴宴,替我宋家认一门假亲?”
清河郡主沉声道:“宋知棠,你擅闯本郡主宴席,还敢放肆?”
“郡主说错了。”宋知棠道,“我是随戏班来的,不算擅闯。至于放肆,郡主白日设假喜堂污我名声,夜里宴请官员压证,我不过来算笔账,已经很守礼了。”
谢停云从台侧走出,展开御史台文书。
“御史台查案。诸位大人既在,正好作个见证。”
江南转运使脸色极难看:“谢小公子,御史台查案也要有规程。深夜闯宴,未免失礼。”
谢停云淡淡道:“转运使大人说得是。那便请大人明日到公堂,再听宋小公子算账。”
转运使顿时不说话了。
明日公堂,便是明面上的案子;今晚宴席,至少还能私下遮掩。
宋知棠翻开账册。
“第一笔,三月十五,青柳渡货栈,白鹭号夜泊。账上记茶末损耗一千三百斤,折银四百六十两。同日另有杂役赏银四百六十两。两笔数额相同,分列两册,做账者以为能避开查验。”
他抬眼看向宋明礼。
“宋管事,这笔账是谁让你做的?”
宋明礼强笑:“小公子怕是病糊涂了。我不过是二房管事,哪里管得到白鹭号?”
宋知棠合上账册,拿出一张口供:“青柳渡掌柜已经招认,是你持我父亲印信开仓。”
宋明礼脸色一白。
“第二笔,三月二十七,同渡口同仓,再入官粮一批。账上仍记茶货。仓中残留米糠、车辙、官仓封签俱已封存。押车人身上搜出转运使衙门铜牌。”
他看向江南转运使。
转运使怒道:“一枚铜牌能说明什么?衙门铜牌遗失也不是没有!”
宋知棠点头:“大人提醒得好。遗失铜牌,该有报失记录。敢问大人,三月二十七前后,贵衙可有报失?”
转运使脸色发青。
裴照夜坐在席间,摇着扇子轻笑:“看来没有。”
清河郡主狠狠看向他。
裴照夜像没瞧见,只对晏长宁所在的暗处遥遥举杯。
宋知棠看见了,心里那点酸意又冒出来,算账声音更冷了三分。
“第三笔,清河郡主府伪造婚书。聘礼单上南珠十二斛按五年前旧价折银,明显出自不熟宋家近年账册之人。可宋家二房三年前曾接手南珠铺子旧账,能查到旧价。”
宋明礼终于坐不住:“你胡说!”
宋知棠冷冷道:“我是不是胡说,查二房库房便知。若旧账册还在,纸页第七册第二十八页,便是南珠旧价。”
谢停云立刻记下。
宋明礼脸色惨白。
席间众人已无人敢轻易说话。
宋知棠站在戏台上,明明是男子,明明刚被人污蔑名节,明明身后没有宋家长辈,却硬生生把一宴官员压得抬不起头。
晏长宁站在帘后看着他,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她忽然发现,宋知棠不仅适合被护着,也适合站在人前发光。
他该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账房、自己的铺路石。
不该被困在谁的后院里。
即便是她的王府,也不行。
台上,宋知棠继续道:“第四笔,赈粮去向。”
这四个字一出,清河郡主终于变了脸色。
“够了。”她冷声道,“来人,把这个扰宴之人带下去。”
护卫立刻上前。
可她们刚动,晏长宁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仍是一身护院打扮,却没人再敢真把她当护院。她走到台前,随手拿起一只酒盏,轻轻一掷。
酒盏擦着第一名护卫的刀鞘飞过,啪地碎在地上。
满堂寂静。
晏长宁笑道:“宋公子账还没算完,谁动他,我动谁。”
她说得轻描淡写,偏偏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宋知棠在台上看向她。
两人隔着灯火对视一眼。
宋知棠心跳忽然乱了,忙低头翻账册,假装自己没有被她那句“谁动他”烫到。
清河郡主怒极:“你到底是什么人?”
晏长宁没答,只走上台,站到宋知棠身侧。
宋知棠压低声音:“你上来做什么?”
“护卫上工。”
“你挡我光了。”
晏长宁往旁边挪了半步:“这样?”
宋知棠耳根微红:“勉强。”
谢停云在台下听见,忍不住闭了闭眼。
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人还在调位置。
宋知棠定了定神,继续道:“赈粮从临州义仓出,经青芦渡、青柳渡分批转运。账上伪作茶货损耗,实际入清河封地。此事牵涉清河郡主府、江南转运使衙门、宋家二房管事。”
他把账册合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诸位今日在此,听见了。”
无人敢答。
裴照夜却慢悠悠鼓了掌。
一下,两下,三下。
他笑道:“宋小郎君这出戏,比我裴楼所有戏文都好。”
宋知棠看向他,冷声:“裴老板若要听账,按时辰收费。”
裴照夜笑得更深:“好说,记晏娘子账上。”
晏长宁:“……”
宋知棠立刻看向晏长宁:“你们关系果然不清不楚。”